《金聖歎評水滸》第六十二回 宋江兵打大名城 關勝議取梁山泊:乃自今日觀之,而群天之下又何此類之多乎哉!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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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金聖歎評水滸》第六十二回 宋江兵打大名城 關勝議取梁山泊

金聖歎評水滸

第六十二回 宋江兵打大名城 關勝議取梁山泊

【總批 :一奴一才,古作一奴一財,始於郭令公之罵其兒,言為群一奴一之所用也。

乃自今日觀之,而群天之下又何此類之多乎哉!一哄之市,抱布握粟,夢如也。

彼夢如者何為也?為一奴一財而已也。

山川險阻,舟車翻覆,夢如也。

彼夢如者何為也?為一奴一財而已也。

甚而至於窮夜咿唔,比年入棘,棼如也。

彼棼如者何為?

為一奴一財而已也。

又甚至於握符綰綬,呵殿出入,棼如也。

彼棼如者何為?為一奴一財而己也。

馳戈驟馬,解脰陷腦,棼如也。

幸而功成,即無不為一奴一財者也。

千里行腳,頻年講肆,棼如也。

既而來歸,亦無不為一奴一財也。

嗚呼!群天下之人,而無不為一奴一財。

然則君何賴以治?民何賴以安?親何賴以養?子何賴以教?

己德何賴以立?後學何賴以仿哉?石秀之罵梁中書曰:「你這與一奴一才做一奴一才的一奴一才。」

誠乃耐庵托筆罵世,為快絕哭絕之文也。

索超先是已從楊志文中出見,至是隔五十餘卷,而乃忽然欲合。

恐人謂其無因而至前也,於是先從此處斜見橫出,卻又借韓滔一箭再作一頓,然後轉出雪天之擒,其不肯率然置筆如此。

射索超用韓滔者,何也?意在再頓索超,非意在必射索超也。

故有時射用花榮,是成乎其為射也;有時射用韓滔,是不成乎其為射也。

不成乎其為射,而必用韓滔者,何也?韓滔為秦明副將,便即借之也。

以堂堂宰相之尊,袞袞樞密院官,三衙太尉之眾,而面面廝覷,則面面廝覷已耳,亦有何策上紓國優,下弭賊勢乎哉?忽然背後轉出一人;忽然背後轉出之人,又從背後引出一人;忽然背後人所引之背後人,又從背後引出一人。

嗚呼!才難未必然乎?是何背後之多人也?然則之三人亦幸而得遇朝廷多事,尚得有以自見;不然者,幾何其不為堂堂宰相、袞袞樞密院官、三衙太尉之腳底下泥,終亦不見天日之面也。

之三人亦不幸而得遇朝廷多事,終亦不免自見;不然者,吾知其閉戶高臥,亦足自老,殊不願從堂堂宰相、袞袞樞密院官、三衙太尉之鼻下喉間仰取氣息也。

讀竟,為之三歎。

話說當時石秀和盧俊義兩個在城內走投沒路,四下裡人馬合來,眾做公的把撓鉤套索一齊上,可憐寡不敵眾,兩個當下盡被捉了,解到梁中書面前,叫押過劫法場的賊來。

石秀押在廳下,睜圓怪眼,高聲大罵:「你這與一奴一才做一奴一才的一奴一才!【夾批: 一奴一才二字,始於郭公之罵其兒也,曰是殆為一奴一輩之所用耳。

今亦暗用其意,撰成奇句,凡十一字,而有三一奴一才字,妙絕快絕。

】我聽著哥哥將令:早晚便引軍來打城子,踏為平地,把你砍為三截!先教老爺來和你們說知!」石秀在廳前千一奴一才萬一奴一才價罵。

廳上眾人都呆了。

【夾批: 俗本誤作千賊萬賊,無謂之甚。

】梁中書聽了,沉吟半晌,叫取大枷來,且把二人枷了,監放死囚牢裡,分付蔡福在意看管,休教有失。

蔡福要結識梁山泊好漢,把兩個做一處牢裡關鎖著,忙將好酒與他兩個吃;因此不曾吃苦。

【夾批: 安放此句於沒頭帖子之前者,表二蔡也。

卻說梁中書喚本州新任王太守當廳發落,就城中計點被傷人數,殺死的七八十個,跌傷頭面磕折腿腳者不計其數,【夾批: 此非表梁中書愛民,蓋補寫上文勢頭之猛惡也。

】報名在官。

梁中書支給官錢醫治燒化了當。

次日,城裡城外報說將來:「收得梁山泊沒頭帖子數十張,不敢隱瞞,只得呈上。」

【夾批: 不會讀書人只謂從天而降,會讀書人卻謂前文已有線了。

】梁中書接著念道:

梁山泊義士宋一江一 ,仰示大名府官吏:員外盧俊義者,天下豪傑之士,【夾批:好文章,擲地當作金石聲。

】吾今啟請上山,一同替天行道,如何妄狗奸賄,屈害善良!吾令石秀先來報知,不期反被擒捉。

如是存得一人性命,獻出淫婦姦夫,吾無多求;【夾批: 好文章。

】儻若故傷羽翼,屈壞股肱,便當拔寨興師,同心雪恨!大兵到處,玉石俱焚!剿除奸詐,殄滅愚頑,天地鹹扶,鬼神共祐!談笑而來,鼓舞而去。

【夾批: 好文章,從來露布之所未有。

】義夫節婦,孝子順孫,安分良民,清慎官吏,切勿驚惶,各安職業。

諭眾知悉。

【夾批: 真正絕妙一篇好文章。

當時梁中書看畢,驚得面如土色,剖決不下,既時便喚王太守到來商議:「此事如何剖決?」

王太守是個善儒之人,聽得說了這話,便稟梁中書道:「梁山泊這一夥,朝廷幾次尚且捕他不得,何況我這裡一郡之力量?倘若這亡命之徒引兵到來,朝廷救兵不迭,那時悔之晚矣!若論小官愚見:且姑存此二人性命,【夾批: 沒頭貼子正復何用?只求得此一句耳。

】一面寫表申奏朝廷;二即奉書呈上蔡太師恩相知道;三者可教本處軍馬出城下寨,堤備不虞:如此可保大名無事,軍民不傷。

若將這兩個一時殺壞,誠恐寇兵臨城,一者無兵解救,二者朝廷見怪,三乃百姓驚慌,城中擾亂,深為未便。」

【夾批: 看他做出一正一反兩股文章,知其進士出身也。

】梁中書聽了道:「知府言之極當。」

先喚押牢節級蔡福來,便道:「這兩個賊徒,非同小可。

你若是拘束得緊,誠恐喪命;若教你寬鬆,又怕走了。

你弟兄兩個,早早晚晚,可緊可慢,在意堅固管候發落,休得時刻怠慢。」

【夾批: 沒頭貼子之用如此。

】蔡福聽了,心中暗喜,「如此發放,正中下懷。」

領了鈞旨,自去牢中安慰兩個,不在話下。

只說梁中書喚兵馬都監大刀聞達、天王李成,兩個都到廳前商議。

梁中書備說梁山泊沒頭告示,王太守所言之事。

兩個都監聽罷,李成便道:「量這伙草寇如何敢擅離巢穴!相公何必有勞神思?李某不才,食祿多矣;無功報德,願施犬馬之勞,統領軍卒,離城下寨。

草寇不來,別作商議;如若那伙強寇,年衰命盡,擅離巢穴,領眾前來,不是小將誇口,定令此賊片甲不回!」梁中書聽了大喜,隨即取金花繡緞賞勞二將。

兩個辭謝,別了梁中書,各回營寨安歇。

次日,李成升帳,喚大小官軍上帳商議。

傍邊走過一人,威風凜凜,相貌堂堂,便是急先鋒超又出頭相見。

【夾批: 可謂久別。

】李成傳令道:「宋一江一 草寇,早晚臨城,要來打俺大名。

你可點本部軍兵離城三十里下寨:我隨後卻領軍來。」

索超得了將令,次日,點起本部軍兵,至三十五里地名飛虎峪靠山下了寨柵。

【夾批: 飛虎峪是一段。

】次日,李成引領正偏將,離城二十五里地名槐樹坡下了寨柵。

【夾批: 槐樹坡是一段。

】周圍密佈槍刀,四下深藏鹿角,三面掘下陷坑,眾軍摩拳擦掌,諸將協力同心,只等梁山泊軍馬到來,便要建功。

【夾批: 寫得有聲勢。

話分兩頭,原來這沒頭帖子卻是吳學究聞得燕青楊雄報信。

又叫戴宗打聽得盧員外石秀都被擒捉,因此虛寫告示向沒人處撇下,及橋樑道路上貼放,只要保全盧俊義石秀二人性命。

【夾批: 註明。

】戴宗回到梁山泊,把上項事備細與眾頭領說知。

宋一江一 聽罷大驚,就忠義堂打鼓集眾,大小頭領各依次序而坐。

宋一江一 開話對吳學究道:「當初軍師好計啟請盧員外上山,今日不想卻叫他受苦;又陷了石秀兄弟;再用何計可救?」

吳用道:「兄長放心。

小生不才,趁此機會,要取大名錢糧,以供山寨之用。

明日是個吉辰,請兄長分一半頭領把守山寨;其餘盡隨出去攻打城池。」

宋一江一 當下便喚鐵面孔目裴宣派撥大小軍兵來日起程。

黑旋風李逵道:「我這兩把大斧多時不曾發市;聽得打州劫縣,他也在廳邊歡喜!【夾批: 真正妙人,有此靈一習一 妙舌。

O說得板斧便似兩個快友,奇妙非他人可及。

】哥哥撥與我五百小嘍囉,搶到大名,把那梁中書砍做肉地,救出盧員外石二郎,也使我啞道童吐口宿氣!又教我做事做徹,卻不快活?」

【夾批: 說得情理都盡,真正妙人。

O一語中有三故焉:高興是一,出氣是一,義憤是一也。

】宋一江一 道:「兄弟雖然勇猛,這所在,非比別處州府。

那梁中書又是蔡太師女婿;更兼手下有李成,聞達,都是萬夫不當之勇:不可輕敵。」

李逵大叫道:「哥哥前日曉得我一生口快,便要我去妝做啞子;今日曉得我歡喜殺人,便不教我去做個先鋒!依你這樣用人之時,卻不是屈殺了鐵牛!」【夾批: 心直口快,罵得宋一江一 更無可辨。

O語語帶定啞道童,便令章法不斷,讀者應知。

O俗本訛。

】吳用道:「既然你要去,便教做先鋒。

點與五百好漢相隨,就充頭陣。

來日下山。」

當晚宋一江一 和吳用商議,撥定了人數。

裴宣寫了告示,送到各寨,各依撥次施行,不得時刻有誤。

此時秋末冬初天氣,征夫容易披掛,戰馬久己肥滿;軍卒久不臨陣,皆生戰鬥之心;正是有事為榮,無不歡天喜地,收拾槍刀,拴束鞍馬,吹風忽哨,時刻下山。

【夾批: 句句有鼓鼙之一聲 ,絕妙軍中鐃吹曲辭。

若杜工部前後出塞,徒亂軍心耳。

】第一撥:當先哨路黑旋風李逵,部領小嘍囉五百。

【夾批: 好。

】第二撥:兩頭蛇解珍,雙尾蠍解寶,毛頭星孔明,獨火星孔亮部領小嘍囉一千。

【夾批: 好。

】第三撥:女頭領一丈青扈三娘,副將母夜叉孫二娘,母大蟲顧大嫂,部領小嘍囉一千。

【夾批: 好。

】第四撥:撲天雕李應,副將九紋龍史進,小尉遲孫新,部領小嘍囉一千。

【夾批: 好。

O以上是一段。

】中軍主將都頭領宋一江一 ,軍師吳用;【夾批:好。

】簇帳頭領四員:小一溫一 侯呂方,賽仁貴郭盛,病尉遲孫立,鎮三山黃信。

【夾批: 好。

】前軍頭領霹靂火秦明,副將百勝將韓滔,天目將彭圯。

【夾批:好。

】後軍頭領豹子頭林沖,副將鐵笛仙馬麟,火眼狻猊一鄧一 飛。

【夾批: 好。

】左軍頭領雙鞭呼延灼,副將摩雲金翅歐鵬,錦毛虎燕順。

【夾批:好。

】右軍頭領小李廣花榮,副將跳澗虎陳達,白花蛇楊春。

並帶炮手轟天雷凌振;【夾批: 好。

O前後左右四軍並炮手是一段。

O實。

】接應糧草,探聽軍情頭領一員,神行太保戴宗。

【夾批: 好。

O只一調撥,文字亦殊易相犯耳,偏能逐番變換,逐番出色,豈非才子之筆。

】軍兵分撥已定,平明,各頭領依次而行,當日進發。

只留下副軍師公孫勝並劉唐,朱同,穆弘四個頭領統領馬步軍兵守把山寨。

三關水寨中自有李俊等把守,【夾批: 獨詳此段,為下關勝用圍魏救趙計作案。

】不話在下。

卻說索超正在飛虎峪寨中坐地,只見流星馬前來報說:「宋一江一 軍馬,大小人兵,不計其數,離寨約有二三十里,將近到來!」索超聽得,飛報李成,槐樹坡寨內。

李成聽了,一面報馬入城,一面自備了戰馬,直到前寨。

索超接著,說了備細。

次日五更造飯,天明拔寨都起,前到庾家村,列成陣勢,擺開一萬五千人馬。

李成 、索超,全副披掛,門旗下勒住戰馬。

平東一望,遠遠地塵土起處,約有五百餘人,飛奔前來;當前一員好漢,乃是黑旋風李逵,【夾批: 調撥時第一段之一。

】手拿雙斧,高聲大叫:「認得梁山泊好漢『黑爺爺』麼?」

【夾批: 奇稱。

】李成在馬上看了,與索超大笑道:「每日只說梁山泊好漢,原來只是這等腌臢草寇,何足為道!【夾批: 真堪一笑。

】先鋒,你看麼?何不先捉此賊?」

索超笑道:「不須小將,有人建功。」

【夾批: 李成委索超,索超委偏裨,寫得風一流 談笑之極。

】言未絕,索超馬後一員首將,姓王,名定,手捻長槍,引領部下一百馬軍,飛奔衝將過來。

李逵被馬軍一衝,當下四散奔走。

索超引軍直趕過庾家村時,只見山坡背後鑼鼓喧天,早撞出兩彪軍馬,左有解珍、孔亮,右有孔明、解寶,【夾批: 第一段之二。

】各領五百小嘍囉衝殺將來。

索超見他有接應軍馬,方才吃驚,不來追趕,勒馬便回。

李成問道:「如何不拿賊來?」

索超道:「趕過山去,正要拿他,原來這廝們倒有接應人馬,伏兵齊起,難以下手。」

李成道:「這等草寇,何足懼哉!」將引前部軍兵,盡數殺過庾家村來。

只見前面搖旗吶喊,擂鼓鳴鑼,另是一彪軍馬,當先一騎馬上,即是一員女將,引軍紅旗上金書大字,「美人一丈青」,【夾批: 奇稱。

O黑爺爺奇,美人一丈青又奇,俗本都失這,遂令文章削色不少。

】左手顧大嫂,右手孫二娘,【夾批: 第一段之三。

】引一千餘軍馬,儘是七長八短漢,四山五嶽人。

李成看了道:「這等軍人,作何用處!先鋒與向前迎敵,我卻分兵剿捕四下草寇!」索超領了將令,手搭金蘸斧,拍坐下馬,殺奔前來。

一丈青勒馬回頭,望山凹裡便走。

李成分開人馬,四下趕殺。

忽然當頭一彪人馬,【夾批: 寫得奇變。

】喊聲動地,卻是撲天雕李應,左有史進,右有孫新,著地捲來。

【夾批: 每一段之四。

】李成急忙退入庾家村時,左衝出解珍 、孔亮,右衝出孔明、解寶,部領人馬,重複殺轉。

三員女將撥轉馬頭,隨後殺來,趕得李成等四分五落。

將及近寨,黑旋風李逵當先攔住。

【夾批: 上只四分五落,至此忽然而合,兵勢奇變,筆勢亦奇變也。

】李成 、索超衝開人馬,奪路而去;比及至寨,大折無數。

宋一江一 軍馬也不追趕,一面收兵暫歇,紮下營寨。

卻說李成,索超慌忙差人入城報知梁中書。

梁中書連夜再差聞達速領本部軍馬前來助戰。

李成接著,就槐樹坡寨內商議退兵之策。

聞達笑道:「疥癩之疾,何足掛意!」當夜商議定了:明日四更造飯,五更披掛,平明進兵。

戰鼓二通,拔寨都起,前到庾家村。

只見宋一江一 軍馬潑風也似價來。

【夾批: 潑風奇文。

】聞達便教將軍馬擺開,強弓硬一弩一,射住陣腳。

宋一江一 陣中早己捧出一員大將,紅旗銀字,大書「霹靂火秦明」;【夾批: 早已二字,為秦明摹神。

】勒馬陣前,厲聲大叫:「大名濫官污吏聽著手!多時要打你這城子,誠恐害了百姓良民。

好好將盧俊義、石秀送將出來,淫婦姦夫一同解出,我便退兵罷戰,誓不相侵!若是執迷不悟,亦須有話早說!」聞達聽了大怒,便問:「誰去力擒此賊?」

說猶未了,索超早已出馬;【夾批: 早已二字,為索超摹神。

】立在陣前,高聲喝道:「你這廝是朝廷命官,國家有何負你?你好人不做,卻落草為賊!我今拿住你時,碎一屍一萬段!」秦明聽了這話,一發爐中添炭,火上燒油,【夾批: 寫得如畫。

】拍馬向前,輪狼牙棍直奔將來。

索超縱馬直取秦明。

二匹劣馬相一交一 ,兩個急人發憤,【夾批: 秦明、索超真是一雙,妙筆寫出,只須二語。

】眾軍吶喊,鬥過二十餘合,不分勝敗。

前軍隊裡轉過韓滔,就馬上拈弓搭箭,覷得索超較親,颼地只一箭,正中索超左臂,【夾批: 此非為韓滔立功,正是為索超作地。

】撇了大斧,回馬望本陣便走。

宋一江一 鞭梢一指,大小三軍一齊卷殺過去。

正是一屍一橫遍野,血流成河,大敗虧輸。

直追過庾家村,隨即奪了槐樹坡小寨。

【夾批: 完槐樹坡一寨。

】當晚聞達直奔飛虎峪,計點軍兵,三停去一。

宋一江一 就槐樹坡寨內屯札。

吳用道:「軍兵敗走,心中必怯;若不乘勢追趕,誠恐養成勇氣,急忙難得。」

宋一江一 道:「軍師之言極當。」

隨即傳令:當晚就將精銳得勝軍馬,分作四路,連夜進發,殺奔將來。

再說聞達飛奔到飛虎峪,方在寨中坐了喘息。

【夾批:如畫。

】小校來報,東邊山上一帶火起,【夾批: 寫得有聲有勢。

】聞達帶領軍兵上馬投東看時,只見遍山遍野通紅;西邊山上又是一帶火起,【夾批: 不出來將姓名,先寫兩帶火起,筆下聲勢之甚。

】聞達便引軍兵急投西時,聽得馬後喊聲震地,當先首將小李廣花榮,引副將楊春、陳達,從東邊火裡直衝出來。

【夾批: 聲勢之甚。

】聞達一時心慌,領兵便回飛虎峪。

西邊火裡,【夾批: 東邊火裡西邊火裡,聲勢之甚。

】當先首將呼延灼,引副將歐鵬、燕順,直衝出來。

【夾批: 聲勢之甚。

】兩路併力追來,後面喊聲越大,火光越明,【夾批:聲勢之甚。

】又是首將霹靂火秦明,引副將韓滔 、彭圯,人喊馬嘶,不計其數。

聞達軍馬大亂,拔寨都起。

只見前面喊聲又發,火光晃耀。

【夾批:聲勢之甚。

】聞達引軍奪路,只聽得震天震地一齊炮響。

【夾批: 又添出凌振,聲勢不可當。

】卻是轟天雷凌振將帶副手 ,從小路直轉飛虎峪那邊放起這炮。

炮響裡一片火把,【夾批:妙妙。

】火光裡一彪軍馬攔路,【夾批: 妙妙,聲勢百倍。

】乃是首將豹子頭林沖引副將馬麟、一鄧一 飛,截住歸路。

四下裡戰鼓齊鳴,烈火競舉,【夾批: 此是第二段所調撥也。

】眾軍亂竄,各自逃生。

聞達手舞大刀,苦戰奪路,恰好撞著李成,合兵一處,且戰且走;直到天明,方至城下。

梁中書得這個消息,驚得三魂失二,七魄剩一,【夾批: 奇語。

】連忙點軍出接敗殘人馬,緊閉城門,堅守不出。

次日,宋一江一 軍馬追來,直抵東門上寨,準備攻城。

且說梁中書在留守司聚眾商議如何解救。

李成道:「賊兵臨城,事在危急;若是遲延,必至失陷。

相公可修告急家書,差心腹之人,星夜趕上京師與蔡太師知道,早奏朝廷,調遣精兵前來救應,此是上策;第二作緊行文關報鄰近府縣,亦教早早調兵接應;第三,北京城內著仰大名府起差民夫上城,同心協助,守護城池,準備擂木炮石,強一弩一硬弓,灰瓶金汁,曉夜堤備:如此,可保無虞。」

梁中書道:「家書隨便修下。

誰人去走一遭?」

當日差下首將王定,金副披掛,又差數個軍馬,領了密書,放開城門吊橋,望東京飛報聲息,及關報鄰近府分,發兵救應;先仰王太守起集民夫上城守護,不在話下。

且說宋一江一 分調眾將,引軍圍城,東西北三面下寨,只空南門不圍,每日引軍攻打;一面向山寨中催取糧草,為久屯之計,務要打破大名,救取盧員外,石秀二人。

【夾批: 為關勝圍魏救趙之計反襯一筆。

】李成,聞達連日提兵出城一交一 戰,不能取勝;【夾批: 略點以遮其冷。

】索超箭瘡將息,未得痊可。

【夾批:再頓以留其地。

不說宋一江一 軍兵打城。

且說首將王定繼領密書,三人騎馬,直到東京太師府前下馬。

門吏轉報入去,太師教喚王定進來。

直到後當拜罷。

呈上密書。

蔡太師拆開封皮看了,大驚,問其備細。

王定把盧俊義的事一一說了,「如今宋一江一 領兵圍城,聲勞浩大,不可抵敵。」

庾家村,槐樹坡,飛虎峪,——三處廝殺,盡皆說罷。

蔡京道:「鞍馬勞困,你且去館驛內安下,待我會官商議。」

王定又稟道:「太師恩相:大名危如累卵,破在但夕;倘或失陷,河北縣郡如之奈何?望太師恩相早早發兵剿除!」蔡京道:「不必多說,你且退去。」

王定去了。

太師隨即差當日府干請樞密院官急來商議軍情重事。

不移時,東廳樞密使童貫,引三衙太尉,都到節堂參見太師,蔡京把大名危急之事備細說了一遍,「如今將何計策,用何良將,可退賊兵,以保城郭?」

說罷,眾官互相廝覷,各有懼色。

只見那步軍太尉背後。

轉出一人,【夾批:每每非常之人多在人背後轉出。

】乃衙門防禦保義使,姓宣,名贊,掌管兵馬。

此人生得面如鍋底,鼻孔朝天,卷髮赤須,彪形八尺,使口鋼刀,武藝出眾;【夾批: 畫出名士,夫名士豈必鮮衣白面哉!】先前在王府曾做郡馬,人呼為「丑郡馬」;因對連珠箭贏了番將,郡王愛他武藝,招做女婿;誰想郡主嫌他醜陋,懷恨而亡,因此不得重用,只做得個兵馬保義使。

【夾批: 敘述履歷令人悲感。

O連珠箭不能償其醜陋,郡王愛不能行於郡主,功名得失之際,使人意氣都盡。

】當時卻忍不住,出班來稟太師道:「小將當初在鄉中,有個相識;此乃是漢末三分義勇武安王嫡派子孫,姓關,名勝;生得規模與祖上雲長相似,使一口青龍偃月刀,人稱為大刀關勝;見做蒲東巡檢,屈在下撩。

【夾批: 又一人背後人,妙妙。

O亦與敘述履歷一篇令人愈增悲感。

O醜陋者不得重用,奇偉者又在下僚,然則當時用人,真惟賄賂一途矣,今日求之不既晚乎?】此人幼讀兵書,深通武藝,有萬夫不當之勇;若以禮幣請他,拜為上將,可以掃清水寨,殄滅狂徒,保國安民。

乞取鈞旨。」

蔡京聽罷大喜,就差宣贊為使,繼了文書鞍馬,連夜星火前往蒲東禮請關勝赴京計議。

眾官皆退。

話休絮繁。

宣贊領了文書,上馬進發,帶將三五個從人,不則一日,來到蒲東巡檢司前下馬。

當日關勝正和郝思文在衙內論說古今興廢之事,【夾批: 又一人背後人,妙妙。

】聞說東京有使命至,關勝忙與郝思文出來迎接。

各施禮罷,請到廳上坐地。

關勝問道:「故人久不見,今日何事遠勞親自到此?」

宣贊回言:「為因梁山泊草寇攻打大名,宣某在太師面前一力保舉兄長有安邦定國之策,降兵斬將之才,特奉朝廷敕旨,太師鈞命,彩幣鞍馬,禮請起行。

兄長勿得推卻,便請收拾赴京。」

關勝聽了大喜,【夾批: 何遽大喜?只四字寫盡英雄可憐。

】與宣贊說道:「這個兄弟,姓郝,雙名思文,是我拜義兄長。

【夾批: 看他初被人薦便轉薦人,寫豪傑胸襟真與奸臣天壤。

O看他一個背後人引出一個背後人,一個背後人又引出一個背後人,章法便與楊(陽)羨鵝籠無二。

】當初他母親夢井木犴投胎,因而有孕,後生此人,因此,人喚他做井木犴。

這兄弟,十八般武藝無有不能,可惜至今屈沈在此;只今同去協力報國,有何不可?」

【夾批: 亦與敘述履歷一篇令人悲感不已。

】宣贊喜諾,就行催請登程。

當下關勝分付老小,一同郝思文,將引關西漢十數個人,收拾刀馬盔甲行李,跟隨宣贊,連夜起程。

來到東京,逕投太師府前下馬。

門吏轉報,蔡太師得知,教喚進。

宣贊引關勝,郝思文直到節堂。

拜見已罷,立在階下。

蔡太師看了關勝,端的好表人材:堂堂八尺五六身軀,細細三柳髭鬚,兩眉入鬢,鳳眼朝天;面如重棗,唇若塗朱,【夾批: 又畫出一名士。

】太師大喜,便問:「將軍青春少多?」

關勝答道:「小將三十有二。」

【夾批: 隨手補出年甲。

】蔡太師道:「梁山泊草寇圍困大名,請問將軍,施何妙策以解其圍?」

關勝稟道:「久聞草寇佔住水泊,驚群動眾;今擅離巢穴,自取其禍。

若救大名,虛勞人力;乞假精兵數萬,先取梁山,後拿賊寇,教他首尾不能相顧。」

太師見說,大喜,與宣讚道:「此乃圍魏救趙之計,【夾批: 讀至此計,令人吃驚,且歎名下無虛也。

】正合吾心。」

隨即喚樞密院官調撥山東,河北精銳軍兵一萬五千;教郝思文為先鋒,宣贊為合後,關勝為領兵指揮使;步軍太尉段常接應糧草。

犒賞三軍,限日下起程。

大刀闊斧,殺奔梁山泊來。

直教:龍離大海,不能駕霧騰雲?虎到平川,怎辦張牙舞爪?正是:

貪觀天上中秋月,失卻盤中照殿珠。

畢竟宋一江一 軍馬怎地結果,且聽下回分解。

分類:四大文學名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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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聖歎評水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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