晉書
卷一百三
載記第三
劉曜
劉曜,字永明,元海之族子也。
少孤,見養於元海。
幼而聰彗,有奇度。
年八歲,從元海獵於西山,遇雨,止樹下,迅雷震樹,旁人莫不顛仆,曜神色自若。
元海異之曰:「此吾家千里駒也,從兄為不亡矣!」身長九尺三寸,垂手過膝,生而眉白,目有赤光,鬚髯不過百餘根,而皆長五尺。
一性一拓落高亮,與眾不群。
讀書志於廣覽,不一精一思章句,善屬文,工草隸。
雄武過人,鐵厚一寸,射而洞之,於時號為神射。
尤好兵書,略皆暗誦。
常輕侮吳、鄧,而自比樂毅、蕭、曹,時人莫之許也,惟聰每曰:「永明,世祖、魏武之流,何數公足道哉!」
弱冠游於洛一陽一,坐事當誅,亡匿朝鮮,遇赦而歸。
自以形質異眾,恐不容於世,隱跡管涔山,以琴書為事。
嘗夜閒居,有二童子入跪曰:「管涔王使小臣奉謁趙皇帝,獻劍一口。」
置前再拜而去。
以燭視之,劍長二尺,光澤非常,赤玉為室,背上有銘曰:「神劍御,除眾毒。」
曜遂服之。
劍隨四時而變為五色。
元海世頻歷顯職,後拜相國,都督中外諸軍事,鎮長安。
靳准之難,自長安赴之。
至於赤壁,太保呼延晏等自平一陽一奔之,與太傅硃紀、太尉范隆等上尊號。
曜以太興元年僭即皇帝位,大赦境內,惟准一門不在赦例,改元光初。
以硃紀領司徒,呼延晏領司空,范隆以下悉復本位。
使征北劉雅、鎮北劉策次於汾一陰一,與石勒為掎角之勢。
靳准遣侍中卜泰降於勒,勒囚泰,送之曜。
謂泰曰:「先帝末年,實亂大倫,群Yan撓政,誅滅忠良,誠是義士匡討之秋。
司空執心忠烈,行伊霍之權,拯濟塗炭,使朕及此,勳高古人,德格天地。
朕方寧濟大艱,終不以非命及君子賢人。
司空若執忠誠,早迎大駕者,政由靳氏,祭則寡人,以朕此意布之司空,宣之朝士。」
泰還平一陽一,具宣曜旨。
准自以殺曜母兄,沈吟未從。
尋而喬泰、王騰、靳康、馬忠等殺准,推尚書令靳明為盟主,遣卜泰奉傳國六璽降於曜。
曜大悅,謂泰曰:「使朕獲此神璽而成帝王者,子也。」
石勒聞之,怒甚,增兵攻之。
明戰累敗,遣使求救於曜,曜使劉雅、劉策等迎之。
明率平一陽一士女萬五千歸於曜,曜命誅明,靳氏男一女無少長皆殺之。
使劉雅迎母胡氏喪於平一陽一,還葬粟邑,墓號一陽一陵,偽謚宣明皇太后。
僭尊高祖父亮為景皇帝,曾祖父廣為獻皇帝,祖防懿皇帝,考曰宣成皇帝。
徙都長安,起光世殿於前,紫光殿於後。
立其妻羊氏為皇后,子熙為皇太子,封子襲為長樂王,闡太原王,沖淮南王,敞齊王,高魯王,徽楚王,征諸宗室皆進封郡王。
繕宗廟、社稷、南北郊。
以水承晉金行,國號曰趙。
牲牡尚黑,旗幟尚玄,冒頓配天,元海配上帝,大赦境內殊死已下。
黃石屠各路松多起兵於新平、扶風,聚眾數千,附於南一陽一王保。
保以其將楊曼為雍州刺史,王連為扶風太守,據陳倉;張顗為新平太守,周庸為安定太守,據一陰一密。
松多下草壁,秦隴氐羌多歸之。
曜遣其軍騎劉雅、平西劉厚攻楊曼於陳倉,二旬不克。
曜率中外一精一銳以赴之,行次雍城,太史令弁廣明言於曜曰:「昨夜妖星犯月,師不宜行。」
乃止。
敕劉雅等攝圍固壘,以待大軍。
地震,長安尤甚。
時曜妻羊氏有殊一寵一,頗與政事,一陰一有餘之征也。
三年,曜發雍,攻陳倉,曼、連謀曰:「諜者適還,雲其五牛旗建,多言胡主自來,其鋒恐不可當也。
吾糧廩既少,無以支久,若頓軍城下,圍人百日,不待兵刃而吾自滅,不如率見眾以一戰。
如其勝也,關中不待檄而至;如其敗也,一等死,早晚無在。」
遂盡眾背城而陣,為曜所敗,王連死之,楊曼奔於南氐。
曜進攻草壁,又陷之,松多奔隴城,進陷安定。
保懼,遷於桑城。
氐羌悉從之。
曜振旅歸於長安,署劉雅為大司徒。
晉將李矩襲金墉,克之。
曜左中郎將宋始、振威宋恕降於石勒。
署其大將軍、廣平王岳為征東大將軍,鎮洛一陽一。
會三軍疫甚,岳遂屯澠池。
石勒遣石生馳應宋始等,軍勢甚盛。
曜將尹安、趙慎等以洛一陽一降生,岳乃班師,鎮於陝城。
西明門內大樹風吹折,經一宿,樹撥變為人形,發長一尺,鬚眉長三寸,皆黃白色,有斂手之狀,亦有兩腳著裙之形,惟無目鼻,每夜有聲,十日而生柯條,遂成大樹,枝葉甚茂。
長水校尉尹車謀反,潛結巴酋徐庫彭,曜乃誅車,囚庫彭等五十餘人於阿房,將殺之。
光祿大夫遊子遠固諫,曜不從。
子遠叩頭流血,曜大怒,幽子遠而盡殺庫彭等,一屍一諸街巷之中十日,乃投之於水。
於是巴氐盡叛,推巴歸善王句渠知為主,四山羌、氐、巴、羯應之者三十餘萬,關中大亂,城門晝閉。
子遠又從獄表諫,曜怒甚,毀其表曰:「大荔奴不憂命在須臾,猶敢如此,嫌死晚邪?」
叱左右速殺之。
劉雅、硃紀、呼延晏等諫曰:「子遠幽而尚諫者,所謂忠於社稷,不知死之將至。
陛下縱弗能用,奈何殺之!若子遠朝誅,臣等亦暮死,以彰陛下過差之咎。
天下之人皆當去陛下蹈西海而死耳,陛下復與誰居乎!」曜意解,乃赦之。
於是敕內外戒嚴,將親討渠知。
子遠進曰:「陛下誠能納愚臣之計者,不勞大駕親動,一月之中可使清定。」
曜曰:「卿試言之。」
子遠曰:「彼匪有大志,希竊非望也,但一逼一於陛下峻綱耳。
今死者不可追,莫若赦諸逆人之家老弱沒奚官者,使迭相撫育,聽其復業,大赦與之更始。
彼生路既開,不降何待!若渠知自以罪重不即下者,願假臣弱兵五千,以為陛下梟之,不敢勞陛下之將帥也。
不爾者,今賊一黨一既眾,彌川被谷,雖以天威臨之,恐非年歲可除。」
曜大悅,以子遠為車騎大將軍、開府儀同三司、都督雍秦征討諸軍事。
大赦境內。
子遠次於雍城,降者十餘萬,進軍安定,氐羌悉下,惟句氏宗一黨一五千餘家保存於一陰一密,進攻平之,遂振旅循隴右,陳安郊迎。
先是,上郡氐羌十餘萬落保險不降,酋大虛除權渠自號秦王。
子遠進師至其壁下,權渠率眾來距,五戰敗之。
權渠恐,將降,其子伊余大言於眾曰:「往劉曜自來,猶無若我何,況此偏師而欲降之!」率勁卒五萬,晨壓壘門。
左右勸戰,子遠曰:「吾聞伊余之勇,當今無敵,士馬之強,復非其匹;又其父新敗,怒氣甚盛;且西戎剽勁,鋒銳不可擬也。
不如緩之,使氣竭而擊之。」
乃堅壁不戰。
伊余有驕色。
子遠候其無備,夜,誓眾蓐食,晨,大風霧,子遠曰:「天讚我也!」躬先士卒,掃壁而出,遲明覆之,生擒伊余,悉俘其眾。
權渠大懼,被發割面而降。
子遠啟曜以權渠為征西將軍、西戎公,分徙伊余兄弟及其部落二十餘萬口於長安。
西戎之中,權渠部最強,皆稟其命而為寇暴,權渠既降,莫不歸附。
曜大悅,宴群臣於東堂,語及平生,泫然流涕,遂下書曰:「蓋褒德惟舊,聖後之所先;念惠錄孤,明王之恆典。
是以世祖草創河北,而致封於嚴尤之孫;魏武勒兵梁宋,追慟於橋公之墓。
前新贈大司徒、烈愍公崔岳,中書令曹恂,晉一陽一太守王忠,太子洗馬劉綏等,或識朕於童齔之中,或濟朕於艱窘之極,言念君子,實傷我心。
《詩》不雲乎:'中心藏之,何日忘之!'岳,漢昌之初雖有褒贈,屬否運之際,禮章莫備,今可贈岳使持節、侍中、大司徒、遼東公,恂大司空、南郡公,綏左光祿大夫、平昌公,忠鎮軍將軍、安平侯,並加散騎常侍。
但皆丘墓夷滅,申哀莫由,有司其速班訪岳等子孫,授以茅土,稱朕意焉。」
初,曜之亡,與曹恂奔於劉綏,綏匿之於舊匱,載送於忠,忠送之朝鮮。
歲余,饑窘,變姓名,客為縣卒。
岳為朝鮮令,見而異之,推問所由。
曜叩頭自首,流涕求哀。
岳曰:「卿謂崔元嵩不如孫賓碩乎,何懼之甚也!今詔捕卿甚峻,百姓間不可保也。
此縣幽僻,勢能相濟,縱有大急,不過解印綬與卿俱去耳。
吾既門衰,無兄弟之累,身又薄祜,未有兒子,卿猶吾子弟也,勿為過憂。
大丈夫處身立世,鳥獸投人,要欲濟之,而況君子乎!」給以衣服,資供書傳。
曜遂從岳,質通疑滯,恩顧甚厚。
岳從容謂曜曰:「劉生姿宇神調,命世之才也!四海脫有微風搖之者,英雄之魁,卿其人矣。」
曹恂雖於屯厄之中,事曜有君臣之禮,故皆德之。
曜立太學於長樂宮東,小學於未央宮西,簡百姓年二十五已下十三已上,神志可教者千五百人,選朝賢宿儒明經篤學以教之。
以中書監劉均領國子祭酒。
置崇文祭酒,秩次國子。
散騎侍郎董景道以明經擢為崇文祭酒。
以遊子遠為大司徒。
曜命起酆明觀,立西宮,建陵霄台於滈池,又將於霸陵西南營壽陵。
侍中喬豫、和苞上疏諫曰:「臣聞人主之興作也,必仰准乾象,俯順人時,是以衛文承亂亡之後,宗廟社稷流漂無所,而猶上候營室以構楚宮。
彼其急也猶尚若茲,故能興康叔、武公之跡,以延九百之慶也。
奉詔書將營酆明觀,市道芻蕘鹹以非之,曰一觀之功可以平涼州矣。
又奉敕旨復欲擬阿房而建西宮,模瓊台而起陵霄,此則費萬酆明,功億前役也。
以此功費,亦可以吞吳蜀,翦齊魏矣。
陛下何為於中興之日而蹤亡國之事!自古聖王,人誰無過!陛下此役,實為過舉。
過貴在能改,終之實難。
又伏聞敕旨將營建壽陵,周回四里,下深二十五丈,以銅為棺郭,黃金飾之,恐此功費非國內所能辦也。
且臣聞堯葬谷林,市不改肆;顓頊葬廣一陽一,下不及泉。
聖王之於終也如是。
秦皇下錮三泉,周輪七里,身亡之後,毀不旋踵,暗主之於終也如此。
向魋石槨,孔子以為不如速朽;王孫裸葬,識者嘉其矯世。
自古無有不亡之國,不掘之墓,故聖王知厚葬之招害也,故不為之。
臣子之於君父,陵墓豈不欲高廣如山嶽哉!但以保全始終,安固萬世為優耳。
興亡奢儉,冏然於前,惟陛下覽之。」
曜大悅,下書曰:「二侍中懇懇有古人之風烈矣,可謂社稷之臣也。
非二君,朕安聞此言乎!以孝明於承平之世,四海無虞之日,尚納鍾離一言而罷北宮之役,況朕之暗眇,當今極弊,而可不敬從明誨乎!今敕悉停壽陵制度,一遵霸陵之法。
《詩》不雲乎:'無言不酬,無德不報。
'其封豫安昌子,苞平輿子,並領諫議大夫。
可敷告天下,使知區區之朝思聞過也。
自今政法有不便於時,不利社稷者,其詣闕極言,勿有所諱。」
省酆水囿以與貧戶。
終南山崩,長安人劉終於崩所得白玉方一尺,有文字曰:「皇亡,皇亡,敗趙昌。
井水竭,構五梁,咢酉小衰困囂喪。
嗚呼!嗚呼!赤牛奮靷其盡乎!」時群臣鹹賀,以為勒滅之征。
曜大悅,齋七日而後受之於太廟,大赦境內,以終為奉瑞大夫。
中書監劉均進曰:「臣聞國主山川,故山崩川竭,君為之不一舉。
終南,京師之鎮,國之所瞻,無故而崩,其凶焉可極言!昔三代之季,其災也如是。
今朝臣皆言祥瑞,臣獨言非,誠上忤聖旨,下違眾議,然臣不達大理,竊所未同。
何則?玉之於山石也,猶君之於臣下。
山崩石壞,像國傾人亂。
'皇亡,皇亡,敗趙昌者',此言皇室將為趙所敗,趙因之而昌。
今大趙都於秦雍,而勒跨全趙之地,趙昌之應,當在石勒,不在我也。
'井水竭,構五梁'者,井謂東井,秦之分也,'五謂五車',梁謂大梁,五車、大梁,趙之分也,此言秦將竭滅,以構成趙也。
'咢'者,歲之次名作咢也,言歲馭作咢酉之年,當有敗軍殺將之事。
'困'謂困敦,歲在子之年名,玄囂亦在天之次,言歲馭於子,國當喪亡。
'赤牛奮靷'謂赤奮若,在丑之歲名也。
'牛'謂牽牛,東北維之宿,丑之分也,言歲在丑當滅亡,盡無復遺也。
此其誡悟蒸蒸,欲陛下勤修德化以禳之。
縱為嘉祥,尚願陛下夕惕以答之。
《書》曰:'雖休勿休。
'願陛下追蹤周旦盟津之美,捐鄙虢公夢廟之凶,謹歸沐浴以待妖言之誅。」
曜憮然改容。
御史劾均狂言瞽說,誣罔祥瑞,請依大不敬論。
曜曰:「此之災瑞,誠不可知,深戒朕之不德,朕收其忠惠多矣,何罪之有乎!」
曜親征氐羌,仇池楊難敵率眾來距,前鋒擊敗之,難敵退保仇池,仇池諸氐羌多降於曜。
曜後復西討楊韜於南安,韜懼,與隴西太守梁勳等降於曜,皆封列侯。
使侍中喬豫率甲士五千,遷韜等及隴右萬餘戶於長安。
曜又進攻仇池。
時曜寢疾,兼癘疫甚,議欲班師,恐難敵躡其後,乃以其尚書郎王獷為光國中郎將,使於仇池,以說難敵,難敵於是遣使稱籓。
曜大悅,署難敵為使持節、侍中、假黃鉞、都督益寧南秦涼梁巴六州隴上西域諸軍事、上大將軍、益寧南秦三州牧、領護南氐校尉、寧羌中郎將、武都王,子弟為公侯列將二千石者十五人。
陳安請朝,曜以疾篤不許。
安怒,且以曜為死也,遂大掠而歸。
曜疾甚篤,馬輿而還,使其將呼延實監輜重於後。
陳安率一精一騎耍之於道。
實奔戰無路,與長史魯憑俱沒於安。
安囚實而謂之曰:「劉曜已死,子誰輔哉?孤當輿足下終定大業。」
實叱安曰:「狗輩!汝荷人榮一寵一,處不疑之地,前背司馬保,今復如此。
汝自視何如主上?憂汝不久梟首上邽通衢,何謂大業!可速殺我,懸我首於上邽東門,觀大軍之入城也。」
安怒,遂殺之。
以魯憑為參軍,又遣其弟集及將軍張明等率騎二萬追曜,曜衛軍呼延瑜逆戰,擊斬之,悉俘其眾。
安懼,馳還上邽。
曜至自南安。
陳安使其將劉烈、趙罕襲汧城,拔之,西州氐羌悉從安。
安士馬雄盛,眾十餘萬,自稱使持節、大都督、假黃鉞、大將軍、雍涼秦梁四州牧、涼王,以趙募為相國,領左長史。
魯憑對安大哭曰:「吾不忍見陳安之死也。」
安怒,命斬之。
憑曰:「死自吾分,懸吾頭於秦州通衢,觀趙之斬陳安也。」
遂殺之。
曜聞憑死,悲慟曰:「賢人者,天下之望也。
害賢人,是塞天下之情,夫承平之君猶不敢乖臣妾之心,況於四海乎!陳安今於招賢采哲之秋,而害君子,絕當時之望,吾知其無能為也。」
休屠王石武以桑城降,曜大悅,署武為使持節、都督秦州隴上雜夷諸軍事、平西大將軍、秦州刺史,封酒泉王。
曜後羊氏死,偽謚獻文皇后。
羊氏內有特一寵一,外參朝政,生曜三子熙、襲、闡。
曜始禁無官者不聽乘馬,祿八百石已上婦女乃得衣錦繡,自季秋農功畢,乃聽飲酒,非宗廟社稷之祭不得殺牛,犯者皆死。
曜臨太學,引試學生之上第者拜郎中。
武功男子蘇撫、陝男子伍長平並化為女子。
石言於陝,若言勿東者。
曜將葬其父及妻,親如粟邑以規度之。
負土為墳,其下周回二里,作者繼以脂燭,怨呼之一聲盈於道路。
遊子遠諫曰:「臣聞聖主明王、忠臣孝子之於終葬也,棺足週身,槨足周棺,藏足周槨而已,不封不樹,為無窮這計。
伏惟陛下聖慈幽被,神鑒洞遠,每以清儉恤下為先。
社稷資儲為本。
今二陵之費至以億計,計六萬夫百日作,所用六百萬功。
二陵皆下錮三泉,上崇百尺,積石為山,增土為阜,發掘古塚以千百數,役夫呼嗟,氣塞天地,暴骸原野,哭聲盈衢,臣竊謂無益於先皇先後,而徒喪國之儲力。
陛下脫仰尋堯舜之軌者,則功不盈百萬,費亦不過千計,下無怨骨,上無怨人,先帝先後有太山之安,陛下饗舜、禹、周公之美,惟陛下察焉。」
曜不納,乃使其將劉岳等帥騎一萬,迎父及弟暉喪於太原。
疫氣大行,死者十三四。
上洛男子張盧死二十七日,有盜發其塚者,盧得蘇。
曜葬其父,墓號永垣陵,葬妻羊氏,墓號顯平陵。
大赦境內殊死巳下,賜人爵二級,孤老貧病不能自存者帛各有差。
太寧元年,陳安攻曜征西劉貢於南安,休屠王石武自桑城將攻上邽,以解南安之圍。
安聞之懼,馳歸上邽,遇於瓜田。
武以眾寡不敵,奔保張春故壘。
安引軍追武曰:「叛逆胡奴!要當生縛此奴,然後斬劉貢。」
武閉壘距之。
貢敗安後軍,俘斬萬餘。
安馳還赴救,貢逆擊敗之。
俄而武騎大至,安眾大潰,收騎八千,奔於隴城。
貢乃留武督後眾,躬先士卒,戰輒敗之,遂圍安於隴城。
大雨霖,震曜父墓門屋,大風飄發其父寢堂於垣外五十餘步。
曜避正殿,素服哭於東堂五日,使其鎮軍劉襲、太常梁胥等繕復之。
松柏眾木植已成林,至是悉枯。
署其大司馬劉雅為太宰,加劍履上殿,入朝不趨,贊拜不名,給千兵百騎,甲仗百人入殿,增班劍六十人,前後鼓吹各二部。
曜親征陳安,圍安於隴城。
安頻出挑戰,累擊敗之,斬獲八千餘級。
右軍劉干攻平襄,克之,隴上諸縣悉降。
曲赦隴右殊死已下,惟陳安、趙募不在其例。
安留楊伯支、姜沖兒等守隴城,帥騎數百突圍而出,欲引上邽、平襄之眾還解隴城之圍。
安既出,知上邽被圍,平襄已敗,乃南走陝中。
曜使其將軍平先、丘中伯率勁騎追安,頻戰敗之,俘斬四百餘級。
安與壯士十餘騎於陝中格戰,安左手奮七尺大刀,右手執丈八蛇矛,近交則刀矛俱發,輒害五六;遠則雙帶鞬服,左右馳射而走。
平先亦壯健絕人,勇捷如飛,與安搏戰,三交,奪其蛇矛而退。
會日暮,雨甚,安棄馬,與左右五六人步逾山嶺,匿於溪澗。
翌日尋之,遂不知所在。
會連雨始霽,輔威呼延清尋其徑跡,斬安於澗曲。
曜大悅。
安善於撫接,吉凶夷險與眾同之,及其死,隴上歌之曰:「隴上壯士有陳安,驅干雖小骯中寬,一愛一養將士同心肝。
聶驄父馬鐵瑕鞍,七尺大刀奮如湍,丈八蛇矛左右盤,十蕩十決無當前。
戰始三交失蛇矛,棄我聶驄竄嚴幽,為我外援而懸頭。
西流之水東流河,一去不還奈子何!」曜聞而嘉傷,命樂府歌之。
楊伯支斬姜沖兒,以隴城降。
宋亭斬趙募,以上邽降。
徙秦州大姓楊、姜諸族二千餘戶於長安。
氐羌悉下,並送質任。
時劉岳與涼州刺史張茂相持於河上,曜自隴長驅至西河,戎卒二十八萬五千,臨河列營,百餘里中,鐘鼓之一聲沸河動地,自古軍旅之盛未有斯比。
茂臨河諸戍皆望風奔退。
揚聲欲百道俱渡,直至姑臧,涼州大怖,人無固志。
諸將鹹欲速濟,曜曰:「吾軍旅雖盛,不逾魏武之東也。
畏威而來者,三有二焉。
中軍宿衛已皆疲老,不可用也。
張氏以吾新平陳安,師徒殷盛,以形聲言之,非彼五郡之眾所能抗也,必怖而歸命,受制稱籓,吾復何求!卿等試之,不出中旬,張茂之表不至者,吾為負卿矣。」
茂懼,果遣使稱籓,獻馬一千五百匹,牛三千頭,羊十萬口,黃金三百八十斤,銀七百斤,女一妓一二十人,及諸珍寶珠玉、方域美貨不可勝紀。
曜大悅,使其大鴻臚田崧署茂使持節、假黃鉞、侍中、都督涼南北秦梁益巴漢隴右西域雜夷匈奴諸軍事、太師、領大司馬、涼州牧、領西域大都護、護氐羌校尉、涼王。
曜至自河西,遣胡元增其父及妻墓高九十尺。
楊難敵以陳安既平,內懷危懼,奔於漢中。
鎮西劉厚追擊之,獲其輜重千餘兩,士女六千餘人,還之仇池。
曜以大鴻臚田崧為鎮南大將軍、益州刺史,鎮仇池,以劉岳為侍中、都督中外諸軍事,進封中山王。
初,靳准之亂,曜世子胤沒於黑匿郁鞠部,至是,胤自言,郁鞠大驚,資給衣馬,遣子送之。
曜對胤悲慟,嘉郁鞠忠款,署使持節、散騎常侍、忠義大將軍、左賢王。
胤字義孫,美姿貌,善機對,年十歲,身長七尺五寸,眉鬢如畫。
聰奇之,謂曜曰:「此兒神氣豈同義真乎!碧當應為卿之塚嫡,卿可思文王廢伯邑考立武王之意也。」
曜曰:「臣之籓國,僅能守祭祀便足矣,不可以亂長幼之倫也。」
聰曰:「卿勳格天地,國兼百城,當世祚太師,受專征之任,五侯九伯得專征之者,卿之子孫,柰何言同諸籓國也!義真既不能遠追太伯高讓之風,吾不過為卿封之以一國。」
義真,曜子儉之字也。
於是封儉為臨海王,立胤為世子。
胤雖少離屯難,流躓殊荒,而風骨俊茂,爽朗卓然;身長八尺三寸,發與身齊,多力善射,驍捷如風雲,,曜因以重之,其朝臣亦屬意焉。
曜於是顧謂群下曰:「義孫可謂歲寒而不凋,涅而不淄者矣。
義光雖先已樹立,然沖幼儒謹,恐難乎為今世之儲貳也,懼非所以上固社稷,下一愛一義光。
義孫年長明德,又先世子也,朕欲遠追周文,近蹤光武,使宗廟有太山之安,義光饗無疆之福,於諸卿意如何?」
其太傅呼延晏等鹹曰:「陛下遠擬周漢,為國家無窮之計,豈惟臣等賴之,實亦宗廟四海之慶。」
左光祿卜泰、太子太保韓廣等進曰:「陛下若以廢立為是也,則不應降日月之明,垂訪群下。
若以為疑也,固思聞臣等異同之言,竊以誠廢太子非也。
何則?昔周文以未建之前,擇聖表而超樹之可也。
光武緣母色而廢立,豈足為聖朝之模範!扁武誠以東海篡統,何必不如明帝!皇子胤文武才略,神度弘遠,信獨絕一時,足以擬蹤周發;然太子孝友仁慈,志尚沖雅,亦足以堂負聖基,為承平之賢主。
何況儲宮者,六一合人神所繫望也,不可輕以廢易。
陛下誠實爾者,臣等有死而已,未敢奉詔。」
曜默然。
胤前泣曰:「慈父之於子也,當務存《一屍一鳩》之仁,何可替熙而立臣也!陛下謬恩乃爾者,臣請死於此,以明赤心。
且陛下若一愛一忘其醜,以臣微堪指授,亦當能輔導義光,仰遵聖軌。」
因歔欷流涕,悲感朝臣。
曜亦以太子羊氏所生,羊有一寵一,哀之不忍廢,乃止。
追諡前妻卜氏為元悼皇后,胤之母也。
卜泰,胤之舅,曜嘉之,拜上光祿大夫、儀同三司、領太子太傅。
封胤為永安王,署侍中、衛大將軍、都督二宮禁衛諸軍事、開府儀同三司、錄尚書事,領太子太傅,號曰皇子。
命熙於胤盡家人之禮。
時有鳳皇將五子翔於故未央殿五日,悲鳴不食皆死。
曜立後劉氏。
石勒將石他自雁門出上郡,襲安國將軍、北羌王盆句除,俘三千餘落,獲牛馬羊百餘萬而歸。
曜大怒,投袂而起。
是日次於渭城,遣劉岳追之,曜次於富平,為岳聲援。
岳及石他戰於河濱,敗之,斬他及其甲士一千五百級,赴河死者五千餘人,悉收所虜,振旅而歸。
楊難敵自漢中還襲仇池,克之,執田崧,立之於前。
難敵左右叱崧令拜,崧瞋目叱之曰:「氐狗!安有天子牧伯而向賊拜乎!」難敵曰:「子岱,吾當與子終定大事。
子謂劉氏可為盡忠,吾獨不可乎!」崧厲色大言曰:「若賊氐奴才,安敢欲希覬非分!吾寧為國家鬼,豈可為汝臣,何不速殺我!」顧排一人,取其劍,前刺難敵,不中,為難敵所殺。
曜遣劉岳攻石生於洛一陽一,配以近郡甲士五千,宿衛一精一卒一萬,濟自盟津。
鎮東呼延謨率荊司之眾自崤澠而東。
岳攻石勒盟津、石樑二戍,克之,斬獲五千餘級,進圍石生於金墉。
石季龍率步騎四萬入自成皋關,岳陳兵以待之。
戰於洛西,岳師敗績,岳中流矢,退保石樑。
季龍遂塹柵列圍,遏絕內外。
岳眾饑甚,殺馬食之。
季龍又敗呼延謨,斬之。
曜親率軍援岳,季龍率騎三萬來距。
曜前軍劉黑大敗季龍將石聰於八特阪。
曜次於金谷,夜無故大驚,軍中潰散,乃退如澠池。
夜中又驚,士卒奔潰,遂歸長安。
季龍執劉岳及其將王騰等八十餘人,並氐羌三千餘人,送於襄國,坑士卒一萬六千。
曜至自澠池,素服郊哭,七日乃入城。
武功豕生犬,上邽馬生牛,及諸妖變不可勝記。
曜命其公卿各舉博識直言之士一人,司空劉均舉參軍台產,曜親臨東堂,遣中黃門策問之。
產極言其故,曜覽而嘉之,引見東堂,訪以政事。
產流涕歔欷,具陳災變之禍,政化之闕,辭旨諒直,曜改容禮之,即拜博士祭酒、諫議大夫,領太史令。
其後所言皆驗,曜彌重之,歲中三遷,歷位尚書、光祿大夫、太子少師,位特進。
曜署劉胤為大司馬,進封南一陽一王,以漢一陽一諸郡十三為國;置單于台於渭城,拜大單于,置左右賢王已下,皆以胡、羯、鮮卑、氐、羌豪桀為之。
曜自還長安,憤恚發病,至是疾瘳,曲赦長安殊死已下。
署其汝南王劉鹹為太尉、錄尚書事,光祿大夫劉綏為大司徒,卜泰為大司空。
曜妻劉氏疾甚,曜親省臨之,問其所欲言。
劉泣曰:「妾叔父昶無子,妾少養於叔,恩撫甚隆,無以報德,願陛下貴之。
妾叔皚女芳有德色,願備後宮。」
曜許之。
言終而死,偽謚獻烈皇后。
以劉昶為使持節、侍中、大司徒、錄尚書事,進封河南郡公,封昶妻張氏為慈鄉君,立劉皚女芳為皇后,追念劉氏之言也。
俄署驃騎劉述為大司徒,劉昶為太保。
召公卿已下子弟有勇干者為親御郎,被甲乘鎧馬,動止自隨,以充折衝之任。
尚書郝述、都水使者支當等固諫,曜大怒,鴆而殺之。
鹹和三年,夜夢三人金面丹脣,東向逡巡,不言而退,曜拜而履其跡。
旦召公卿已下議之,朝臣鹹賀以為吉祥,惟太史令任義進曰:「三者,歷運統之極也。
東為震位,王者之始次也。
金為兌位,物衰落也。
脣丹不言,事之畢也。
逡巡揖讓,退捨之道也。
為之拜者,屈伏於人也。
履跡而行,慎不出疆也。
東井,秦分也。
五車,趙分也。
秦兵必暴起,亡主喪師,留敗趙地。
遠至三年,近七百日,其應不遠。
願陛下思而防之。」
曜大懼,於是躬親二郊,飾繕神祠,望秩山川,一靡一不周及。
大赦殊死已下,復百姓租稅之半。
長安自春不雨,至於五月。
曜遣其武衛劉朗率騎三萬襲楊難敵於仇池,弗克,掠三千餘戶而歸。
張駿聞曜軍為石氐所敗,乃去曜官號,復稱晉大將軍、涼州牧,遣金城太守張閬及枹罕護軍辛晏、將軍韓璞等率眾數萬人,自大夏攻掠秦州諸郡。
曜遣劉胤率步騎四萬擊之,夾洮相持七十餘日。
冠軍呼延那雞率親御郎二千騎,絕其運路。
胤濟師一逼一之,璞軍大潰,奔還涼州。
胤追之,及於令居,斬級二萬。
張閬、辛晏率眾數萬降於曜,皆拜將軍,封列侯。
石勒遣石季龍率眾四萬,自軹關西入伐曜,河東應之者五十餘縣,進攻蒲阪。
曜將東救蒲阪,懼張駿、楊難敵承虛襲長安,遣其河間王述發氐羌之眾屯於秦州。
曜盡中外一精一銳水陸赴之,自衛關北濟。
季龍懼,引師而退。
追之,及於高候,大戰,敗之,斬其將軍石瞻,枕一屍一二百餘里,收其資仗億計。
季龍奔於朝歌。
曜遂濟自大一陽一,攻石生於金墉,決千金堨以灌之。
曜不撫士眾,專與嬖臣飲博,左右或諫,曜怒,以為妖言,斬之。
大風拔樹,昏霧四塞。
聞季龍進據石門,續知勒自率大眾已濟,始議增滎一陽一戍,杜黃馬關。
俄而洛水候者與勒前鋒交戰,擒羯,送之。
曜問曰:「大胡自來邪?其眾大小按如何?」
羯曰:「大胡自來,軍盛不可當也。」
曜色變,使攝金墉之圍,陳於洛西,南北十餘里。
曜少而一婬一酒,末年尤甚。
勒至,曜將戰,飲酒數鬥,常乘赤馬無故局頓,乃乘小馬。
比出,復飲酒斗余。
至於西一陽一門,摠陣就平,勒將石堪因而乘之,師遂大潰。
曜昏醉奔退,馬陷石渠,墜於冰上,被瘡十餘,通中者三,為堪所執,送於勒所。
曜曰:「石王!憶重門之盟不?」
勒使徐光謂曜曰:「今日之事,天使其然,復雲何邪!」幽曜於河南丞廨,使金瘡醫李永療之,歸於襄國。
曜瘡甚,勒載以馬輿,使李永與同載。
北苑市三老孫機上禮求見曜,勒許之。
機進酒於曜曰:「僕谷王,關右稱帝皇。
當持重,保土疆。
輕用兵,敗洛一陽一。
祚運窮,天所亡。
開大分,持一觴。」
曜曰:「何以健邪!當為翁飲。」
勒聞之,淒然改容曰:「亡國之人,足令老叟數之。」
捨曜於襄國永豐小城,給其一妓一妾,嚴兵圍守。
遣劉岳、劉震等乘馬,從男一女,衣以見曜,曜曰:「久謂卿等為灰土,石王仁厚,全宥至今,而我殺石他,負盟之甚。
今日之禍,自其分耳。」
留宴終日而去。
勒諭曜與其太子熙書,令速降之,曜但敕熙:「與諸大臣匡維社稷,勿以吾易意也。」
勒覽而惡之,後為勒所殺。
熙及劉胤、劉鹹等議西保秦州,尚書胡勳曰:「今雖喪主,國尚全完,將士情一,未有離叛,可共併力距險,走未晚也。」
胤不從,怒其沮眾,斬之,遂率百官奔於上邽,劉厚、劉策皆捐鎮奔之。
關中擾亂,將軍蔣英、辛恕擁眾數十萬,據長安,遣使招勒,勒遣石生率洛一陽一之眾以赴之。
胤及劉遵率眾數萬,自上邽將攻石生於長安,隴東、武都、安定、新平、北地、扶風、始平諸郡戎夏皆起兵應胤。
胤次於仲橋,石生固守長安。
勒使石季龍率騎二萬距胤,戰於義渠,為季龍所敗,死者五千餘人。
胤奔上邽,季龍乘勝追戰,枕一屍一千里,上邽潰。
季龍執其偽太子熙、南一陽一王劉胤並將相諸王等及其諸卿校公侯已下三千餘人,皆殺之。
徙其台省文武、關東流人、秦雍大族九千餘人於襄國,又坑其王公等及五郡屠各五千餘人於洛一陽一。
曜在位十年而敗。
始,元海以懷帝永嘉四年僭位,至曜三世,凡二十有七載,以成帝鹹和四年滅。
史臣曰:彼戎狄者,人面獸心,見利則棄君親,臨財則忘仁義者也。
投之遐遠,猶懼外侵,而處以封畿,窺我中釁。
昔者幽後不綱,胡塵暗於戲水;襄王失御,戎馬生於關洛。
至於算強弱,妙兵權,體興衰,知利害,於我中華未可量也。
況元海人傑,必致青雲之上;許以殊才,不居庸劣之下。
是以策馬鴻騫,乘機豹變,五部高嘯,一旦推雄,皇枝相害,未有與之爭衡者矣。
伊秩啟興王之略,骨都論克定之秋,單于無北顧之懷,獫狁有南郊之祭,大哉天地,茲為不仁矣!若乃習以華風,溫乎雅度;兼其舊俗,則罕規模。
雖復石勒稱籓,王彌效款,終為夷狄之邦,未辯君臣之位。
至於不遠儒風,虛襟正直,則昔賢所謂並仁義而盜之者焉。
偽主斯亡,玄明篡嗣,樹恩戎旅,既總威權,關河開曩日之疆,士馬倍前人之氣。
然則信不由中,自乖弘遠,貌之為美,處事難終。
縱武窮兵,殘忠害謇,佞人方轡,並後載馳,Yan豎類於回天,凝科逾於砲烙。
遣豺狼之將,逐鷹犬之師,懸旌俯渭,分麾陷洛,鐵馬陵山,胡笳遵渚,粉忠貞於戎手,聚搢紳於京觀。
先王井賦,乃眷維桑;舊都宮室,鹹成茂草。
墜露沾衣,行人灑淚。
若乃上古敦龐,不親其子,功成高讓,歸諸有德。
爰及三伐,乃用干戈,將以拯厥版蕩,恭膺天命。
懿彼武王,殷之列辟,載旆乘時,興兵誓野,投焚既隕,可以絕言。
而輕呂旁揮,彤弧三發,豈若響清蹕於常道之門,馳金車於山一陽一之館!筆知黔首來蘇,居今一愛一古;白旗陳肆,古不如今。
胡寇不仁,有同豺豕,役天子以行觴,驅乘輿以執蓋,庾珉之淚既盡,辛賓加之以血。
若乃有生之貴,處死為難,弘在三之義,忘七尺之重,主憂之恨,畢命同歸,自古篡奪,於斯為甚。
是以災氣呈形,賊臣苞亂,政荒民散,可以危亡。
劉聰竟得壽終,非不幸也。
曜則天資虓勇,運偶時艱,用兵則王翦之倫,好殺亦董公之亞。
而承基丑類,或有可稱。
子遠納忠,高旌暫偃;和苞獻直,酆明罷觀。
而師之所處,荊棘生焉,自絕強籓,禍成勁敵。
天之所厭,人事以之,駭戰士而宵奔,酌戎杯而不醒,有若假手,同乎拾芥。
豈石氏之興歟,何不支之甚也!
贊曰:惟皇不范,邇甸居穹。
丹硃罕嗣,冒頓爭雄。
胡旌揚月,朔馬騰風。
埃塵淮浦,虓呼河宮。
未央朝寂,謻門旦空。
郭欽之慮,辛有知戎。
分類:史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