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史記白話文》張耳陳餘列傳第二十九:【說明】這是張耳、陳餘的合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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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史記白話文》張耳陳餘列傳第二十九

史記白話文

張耳陳餘列傳第二十九

王學孟譯注

【說明】

這是張耳、陳餘的合傳。

在這篇列傳中,主要記述了他們從以敬慕為刎頸之交到反目成仇的史實,不虛美,不隱惡,採用先楊後抑的手法,使得善、惡俱張,功過分明。

本文以張耳和陳餘的相處關係為主脈,以其賢德名譽為支流,起筆就記述張耳之「賢」,陳餘「非庸人也」。

他們忘年羈旅,「相與為刎頸交」。

極力渲染其友誼非同一般,高尚可貴,而這友誼又是在艱苦鬥爭之中凝結而成:屈處監門,忍辱負重;同謁陳涉,北略趙地;共佐趙王,得為將相;邯鄲脫險、兵敗李良……。

他們共嘗艱難危厄的苦辛,分享勝利與成功的歡樂,真可謂風雨同舟、榮辱與共的摯友。

與此同時,作者又從不同的角度寫他們的賢德與才幹。

秦聞二人「魏之名士」,懸重金以「求購」,陳涉聞其賢,「見即大喜」,都是從側面表現他們名譽早已遠播。

為陳涉設計「據咸陽以令諸侯」而成帝業的方略,反襯出他們的遠見卓識。

請纓北略趙地,共立武臣為王,又從正面表現他們的韜略。

行文至此,作者把他們的親密友誼與令人欽佩的賢德才能推上了峰巔。

然而,筆鋒陡轉,突寫張耳困守鉅鹿,陳餘擁兵自保,不肯相救,二人友誼出現裂痕;解圍之後,張耳收繳陳餘印信,造成友誼的徹底破裂。

項羽分封,張耳為王,陳餘為侯,使二人矛盾激化,大動干戈,誓不兩立。

漢王召陳餘擊楚,陳餘竟以「漢殺張耳」為條件。

行文至此,什麼賢名、友誼,已蕩然無存,一下子又把他們跌入谷底深淵。

這種先楊後抑的手法,極其深刻地揭示了張、陳貧賤艱難之時相與誠信,顯貴之後以利相傾這種前後不一的處世態度,從而生動地刻畫出他們的一性一格轉變過程,發人深省,具有深刻的認識意義。

太史公說:「張耳、陳餘,世傳所稱賢者」,「始居約時,相然信以死,豈顧問哉。

及據國爭權,卒相滅亡……豈非以勢力交哉?」

這一針見血的剖析,不僅切中了他們的交往實際,也道出了用這種妙筆所揭示的主題。

【譯文】

張耳,是魏國大梁人。

他年輕的時候,曾趕上作魏公子無忌的門客。

張耳曾被消除本地名籍,逃亡在外,來到外黃。

外黃有一富豪人家的女兒,長得特殊的美麗,卻嫁了一個愚蠢平庸的丈夫,就逃離了她的丈夫,去投奔她父親舊時的賓客。

她父親的賓客平素就瞭解張耳,於是對美一女說:「你一定要嫁個有才能的丈夫,就嫁給張耳吧。」

美一女聽從了他的意見,終於斷絕了同她丈夫的關係,改嫁給張耳。

張耳這時從困窘中擺脫出來,廣泛交遊,女家給張耳供給豐厚,張耳因此招致千里以外的賓客。

於是在魏國外黃做了縣令。

他的名聲從此更加大起來。

陳餘,也是魏國大梁人,一愛一好儒家學說,曾多次遊歷趙國的苦陘。

一位很有錢的公乘氏把女兒嫁給他,也很瞭解陳餘不是一般平庸無為的人。

陳餘年輕,他就像對待父親一樣侍奉張耳,兩人建立了斷頭不悔的患難情誼。

秦國滅亡大梁時,張耳家住在外黃,漢高祖還是普通平民百姓的時候,曾多次追隨張耳交往,在張耳家一住就是幾個月。

秦國滅亡魏國幾年後,已經聽說這兩個人是魏國的知名人士,就懸賞拘捕,有捉住張耳的人賞給千金,捉住陳餘的人賞給五百金。

張耳、陳餘就改名換姓,一塊兒逃到陳地,充當裡正衛維持生活,兩人相對而處。

裡中小吏曾因陳餘犯了小的過失鞭打他,陳餘打算起來反抗,張耳趕快用腳踩他,示意不動接受鞭打,小吏走後,張耳就把陳餘帶到桑樹下,責備他說:「當初和你怎麼說的?如今遭到小小的屈辱,就要死在裡吏身上嗎?」

陳餘認為他說的對。

秦國發出命令文告,懸賞拘捕他兩人,他倆也利用裡正衛的身份向裡中的居民傳達上邊的命令。

陳涉在蘄州起義,打到陳地,軍隊已擴充到幾萬人。

張耳、陳餘求見陳涉。

陳涉和他的親信們平時多次聽說張耳、陳餘有才能,只是未曾見過面,這次相見非常高興。

陳地的豪傑父老就勸說陳涉道:「將軍身穿堅固的鎧甲,手拿銳利的武器,率領著士兵討伐暴虐的秦國,重立楚國的政權,使滅亡的國家得以復存,使斷絕的子嗣得以延續,這樣的功德,應該稱王。

況且還要督察、率領天下各路的將領,不稱王是不行的,希望將軍立為楚王。」

陳涉就此徵求陳餘、張耳的看法,他二人回答說:「秦國無道,佔領了人家的國家,毀滅了人家的社稷,斷絕了人家的後代,掠盡百姓的財物。

將軍怒目圓睜,放開膽量,不顧萬死一生,是為了替天下人除殘去暴。

如今剛剛打到陳地就稱王,在天下人面前顯示出自己的私心。

希望將軍不要稱王。

趕快率兵向西挺一進,派人去擁立六國的後代,作為自己的一黨一羽,給秦國增加敵對勢力。

給它樹敵越多,它的力量就越分散,我們的一黨一羽越多,兵力就越強大,如果這樣,就用不著在遼闊的曠野荒原上互相廝殺,也不存在堅守強攻的縣城,剷除暴虐的秦國,就可以佔據咸陽向諸侯發號施令。

各諸侯國在滅亡後又得以復立,施以恩德感召他們,如能這樣,那麼帝王大業就成功了。

如今只在陳地稱王,恐怕天下的諸侯就會懈怠不相從了。」

陳涉沒聽從他們的意見,於是自立稱王。

陳餘再次規勸陳王說:「大王調遣梁、楚的軍隊向西挺一進,當務之急是攻破函谷關,來不及收復黃河以北的地區,我曾遍游趙國,熟悉那裡的傑出人物和地理形勢,希望派一支軍隊,向北出其不意地奪取趙國的土地。」

於是,陳王任命自己的老朋友,陳地人武臣為將軍,邵騷為護軍,張耳、陳餘擔任左右校尉,撥給三千人的軍隊,向北奪取趙國的土地。

武臣等人從白馬津渡過黃河,到各縣對當地傑出的人物遊說道:「秦國的亂政酷刑殘害天下百姓,已經幾十年了。

北部邊境有修築萬里長城的苦役,南邊廣徵兵丁戍守五嶺,國內國外動盪不安,百姓疲憊不堪,按人頭收繳穀物,用簸箕收斂,用來供給軍費開支,財盡力竭,民不聊生。

加上嚴重的苛法酷刑,致使天下的父父子子不得安寧。

陳王振臂而起,首先倡導天下,在楚地稱王,縱橫兩千里,沒有不響應的,家家義憤填膺,人人鬥志旺盛,有怨的報怨,有仇的報仇,縣裡殺了他們的縣令縣丞,郡裡殺了他們的郡守郡尉。

如今已經建立了大楚國,在陳地稱王,派吳廣、周文率領百萬大軍向西攻擊秦軍。

在這時不成就封侯大業的,不是人中的豪傑。

請諸位互相籌劃一番!天下所有的人一致認為苦於秦國的暴政時間太長久了。

憑著普天下的力量攻打無道昏君,報父兄的怨仇,而完成割據土地的大業,這是有志之士不可錯過的時機啊。」

所有的豪傑都認為這話說得很對。

於是行軍作戰、收編隊伍,擴充到幾萬人的軍隊,武臣自己立號稱武信君。

攻克趙國十座城池,其餘的都據城堅守,沒有肯投降的。

於是帶兵朝東北方向攻擊范陽。

范陽人蒯通規勸范陽令說:「我私下聽說您將要死了,所以前來表示哀悼慰問。

雖然如此,但是還要恭賀您因為有了我蒯通而能獲得復生。」

范陽令說:「為什麼對我哀悼慰問?」

蒯通回答說:「秦國的法律非常嚴酷,您做了十年的范陽縣令,殺死多少父老,造成多少孤兒寡母,砍斷人家腳的,在人家臉上刺字的,數也數不清。

然而慈祥的父輩孝順的子女沒有人敢把刀子插一入您肚子裡的原因,是害怕秦國的酷法罷了。

如今天下大亂。

秦國的法令不能施行了,然而,那些慈父孝子就會把利刃插一進您肚子而成就他們的名聲,這就是我來哀悼慰問您的原因啊。

如今,各路諸侯都背叛了秦廷,武信君的人馬即將到來,您卻要死守范陽,年輕的人都爭先要殺死您,投奔武信君。

您應該迫不及待地派我去面見武信君,可以轉禍為福就在而今了。」

范陽令就派蒯通去見武信君說:「您一定要打了勝仗而後奪取土地,攻破了守敵然後佔領城池,我私下認為錯了。

您果真能聽從我的計策,就可以不去攻打而使城邑降服,不通過戰鬥而奪取土地,只要發出徵召文告就讓您平定廣闊的土地,可以嗎?」

武信君說:「你說的是什麼意思?」

蒯通回答說:「如今范陽令應當整頓他的人馬用來堅守抵抗,可是他膽小怕死,貪戀財富而一愛一慕尊貴,所以他本打算走在天下人的前面來投降,又害怕您認為他是秦國任命的官吏,像以前被攻克的十座城池的官吏一樣被殺死。

可是,如今范陽城裡的年輕人也正想殺掉他,自己據守城池來抵抗您。

您為什麼不把侯印讓我帶去,委任范陽令,范陽令就會把城池獻給您,年輕人也不敢殺他們的縣令了。

讓范陽令坐著彩飾豪華的車子,奔馳在燕國、趙國的郊野。

燕國、趙國郊野的人們看見他,都會說這就是范陽令,他是率先投降的啊,馬上就得到如此優厚的待遇了,燕、趙的城池就可以不用攻打而投降了。

這就是我說的傳檄而平定廣闊土地的計策。」

武信君聽從了他的計策,派遣蒯通賜給范陽令侯印。

趙國人聽到這個消息,不戰而降的有三十餘座城池。

到達邯鄲,張耳、陳餘聽說周章的部隊已經進入關中,到戲水地區又敗下陣來;又聽說為陳王攻城略地的各路將領,多被讒言所毀,獲罪被殺,又怨恨陳王不採納他們的計謀,不能晉陞為將軍,而讓他們做校尉。

於是就規勸武臣說:「陳王在蘄縣起兵,到了陳地就自立稱王,不一定要擁立六國諸侯的後代。

如今,將軍用三千人馬奪取了幾十座城池,獨自據有河北廣大區域,如不稱王,不足以使社會安定下來。

況且陳王聽信讒言,若是有人回去報告,恐怕難免禍患。

還不如擁立其兄弟為王;否則,就擁立趙國的後代。

將軍不要失掉機會,時機緊迫,不容喘一息。」

武臣聽從了他們的勸告,於是,自立為趙王。

任用陳餘做大將軍,張耳做右丞相,邵騷做左丞相。

派人回報陳王,陳王聽了大發雷霆,想要把武臣等人的家族殺盡,而發兵攻打趙王。

陳王的國相房君勸阻說:「秦國還沒有滅亡而誅殺武臣等人的家族,這等於又樹立了一個像秦國一樣強大的敵人。

不如趁此機會向他祝賀,讓他火速帶領軍隊向西挺一進,攻打秦國。」

陳王認為他說的對,聽從了他的計策,把武臣等人的家屬遷移到宮裡,軟禁起來。

並封張耳的兒子做了成都君。

陳王派使者向趙王祝賀,讓他火速調動軍隊向西進入關中。

張耳、陳餘規勸武臣說:「大王在趙地稱王,這並不是楚國的本意,只不過是將計就計來祝賀大王。

楚王滅掉秦國之後,一定會加兵於趙。

希望大王不要向西進軍,要向北發兵奪取燕、代,向南進軍收繳河內,擴充自己的勢力範圍。

這樣,趙國向南依靠大河,向北擁有燕、代,楚王即使戰勝秦國,也一定不敢強制趙國。」

趙王認為他們講的對,因而,不向西發兵,而派韓廣奪取燕地,李良奪取常山,張黶奪取上一黨一。

韓廣的軍隊到達燕地,燕人趁勢擁立韓廣做燕王。

趙王就和張耳、陳餘向北進攻燕國的邊界。

趙王空閒外出,被燕軍抓獲。

燕國的將領把他囚禁起來,要瓜分趙國一半土地,才歸還趙王。

趙國派使者前去交涉,燕軍就把他們殺死,要求分割土地。

張耳、陳餘為這件事憂慮重重。

有一個干勤雜的士兵對他同宿舍的夥伴說:「我要替張耳、陳餘去遊說燕軍,就能和趙王一同坐著車回來。」

同住的夥伴們都譏笑他說:「使臣派去了十幾位,去了就立即被殺死,你有什麼辦法能救出趙王呢?」

於是,他跑到燕軍的大營。

燕軍的將領見到他,他卻問燕將說:「知道我來幹什麼?」

燕將回答說:「你打算救出趙王:」他又問:「您知道張耳、陳餘是什麼樣的人嗎?」

燕將說:「是賢明的人。」

他繼續問:「您知道他們的意圖是什麼?」燕將回答說:「不過是要救他們的趙王罷了。」

趙國的勤雜兵就笑著說:「您還不瞭解這兩個人的打算。

武臣、張耳、陳餘手執馬鞭指揮軍隊攻克了趙國幾十座城池,他們各自也都想面南而稱王,難道甘心終身做別人的卿相嗎?做臣子和做國君難道可以相提並論嗎?只是顧慮到局勢初步穩定,還沒有敢三分國土各立為王,權且按年齡的大小為序先立武臣為王,用以維繫趙國的民心。

如今趙地已經穩定平服,這兩個人也要瓜分趙地自立稱王,只是時機還沒成熟罷了。

如今,您囚禁了趙王,這兩個人表面上是為了救趙王,實際上是想讓燕軍殺死他,這兩個人好瓜分趙國自立為王。

以原來一個趙國的力量就能輕而易舉地攻下燕國,何況兩位賢王相互支持,以殺害趙王的罪名來討伐,滅亡燕國是很容易的了。」

燕國將領認為他說的有道理,就歸還趙王,勤雜兵就替趙王駕著車子,一同歸來。

李良平定常山以後,回來報告,趙王再派李良奪取太原。

李良的部隊到了石邑,秦國的軍隊已經嚴密地封鎖了井陘,不能向前挺一進。

秦國的將領慌稱二世皇帝派人送給李良一封信,沒有封口,信中說:「李良曾經侍奉我得到顯貴一寵一幸。

李良如果能棄趙反正歸秦,就饒恕李良的罪過。

使李良顯貴。」

李良接到這封信,很懷疑。

於是兵回邯鄲,請求增加兵力。

還沒回到邯鄲,路上遇到趙王的姐姐外出赴宴而歸,跟著一百多隨從的人馬。

李良遠遠望見如此氣魄,認為是趙王,便伏一在地上通報姓名,趙王姐姐喝醉了,也不知他是將軍,只是讓隨從的士兵答謝李良。

李良一向顯貴,從地上站起來,當著隨從官員的面,感到很羞愧。

隨行官中有一個人說:「天下人都背叛暴秦,有本領的人便先立為王,況且趙王的地位一向在將軍之下,而今,一個女兒家竟不為將軍下車行禮,請讓我追上去殺了她。」

李良已經收到秦王的書信,本來就想反趙,尚未決斷,又遇上這件事,因而發怒,派人追趕趙王的姐姐,殺死在道中,於是就率領著他的軍隊襲擊邯鄲。

邯鄲方面不瞭解內變,武臣、邵騷竟被殺死。

趙人很多是張耳、陳餘的耳目,因此能夠逃脫。

收拾武臣的殘破軍隊,得到五萬人。

有的賓客勸告張耳說:「你們倆都是外鄉人,客居在此,要想讓趙國人歸附,很困難;只有擁立六國時趙王的後代,以正義扶持,可以成就功業。」

於是尋訪到趙歇,擁立為趙王,讓他住在信都。

李良進兵攻擊陳餘,陳餘反而打敗了李良,李良只好逃回去,投奔秦將章邯。

章邯領兵到邯鄲,把城裡的百姓都遷到河內,摧毀了城郭,蕩平了所有的建築物。

張耳和趙王歇逃入鉅鹿城,被秦將王離一團一團一圍住。

陳餘在北邊收集常山的殘餘部隊幾萬人,駐紮在鉅鹿城以北。

章邯的軍隊駐紮在鉅鹿城以南的棘原。

修築甬道與黃河接連,給王離運送軍糧。

王離兵多糧足,急攻鉅鹿。

鉅鹿城內糧食已盡,兵力很弱,張耳多次派人召陳餘前來救援,陳餘考慮到自己的兵力不足,敵不過秦軍,不敢前往。

相持了幾個月,不見救兵,張耳大怒,怨恨陳餘,派張黶、陳澤前去責備陳餘說:「當初我和您結為生死之交,如今趙王和我將要死於早晚之間,而您擁兵數萬,不肯相救,那同生共死的交情在哪兒呢?假如您要信守諾言,為什麼不和秦軍決一死戰?何況還有十分之一二獲勝的希望。」

陳餘說:「我估計即使向前進軍,最終不光救不成趙,還要白白地全軍覆沒。

況且我不去同歸於盡,還要為趙王、張先生向秦國報仇。

如今一定要去同歸於盡,如同把肉送給飢餓的猛虎,有什麼好處呢?」

張黶、陳澤說「事已迫在眉睫,需要以同歸於盡來確立誠信,哪裡還顧得上以後的事呢!」陳餘說:「我死沒什麼顧惜的,只是死而無益,但是我一定按照二位的話去做。」

就派了五千人馬讓張黶、陳澤帶領著試攻秦軍,到了前線便全軍覆沒了。

正當這時,燕、齊、楚聽說趙國危急,都來救援。

張敖也向北收聚代地的兵力一萬多人趕來,都在陳餘旁邊安營紮寨,卻不敢攻擊秦軍。

項羽的軍隊多次截斷了章邯的甬道,王離的軍糧缺乏,項羽率領全部軍隊渡過黃河,於是打敗了章邯。

章邯帶兵潰退,各國諸侯的軍隊才敢攻擊圍困鉅鹿的秦國軍隊,於是俘虜了王離。

秦將涉間自一殺身亡。

最終保全鉅鹿的,是楚國出的力啊。

這時趙王歇、張耳才得以出鉅鹿城,感謝各國諸侯。

張耳和陳餘相見,因責備陳餘不肯救趙以及追問張黶、陳澤的下落,陳餘惱怒地說:「張黶、陳澤以同歸於盡責備我,我派他們帶領五千人馬先嘗試著攻打秦軍,結果全軍覆沒,沒有一人倖免。」

張耳不信,認為把他們殺了,多次追問陳餘。

陳餘大怒,說:「沒有料到您對我的怨恨是如此的深啊!難道您以為我捨不得放棄這將軍的職位嗎?」

就解下印信,推給張耳。

張耳也感到驚愕不肯接受。

陳餘站起身來上廁所了。

有的賓客規勸張耳:「我聽說『天上的賜予不去接受,反而會遭到禍殃』。

如今,陳將軍把印信交給您,您不接受,違背天意不吉祥。

趕快接收它!」張耳就佩帶了陳餘的大印,接收了他的部下。

陳餘回來,也怨恨張耳不辭讓就收繳了大印,於是疾步走出去。

張耳就收編了他的軍隊。

陳餘獨自和他部下親信幾百人到黃河邊的湖澤中打魚捕獵去了。

從此,陳餘、張耳就在感情上產生了裂痕。

趙王歇又回到信都居住,張耳跟隨著項羽和其他諸侯進入關中。

漢元年(前206)二月,項羽封諸侯為王,張耳向來交遊很廣,很多人替他說好話,項羽平常也聽說張耳有才能,於是分割趙國的土地封張耳做常山王,設立信都,並把信都改名為襄國。

陳餘舊有的賓客中很多人規勸項羽說:「陳餘、張耳同樣對趙國有功。」

可是項羽因為他不隨從入關,又聽說他在南皮,就把南皮周圍的三個縣封給他,把趙王歇遷都代縣,改封為代王。

張耳到他的封國去,陳餘更加惱怒,說:「張耳和我功勞相等,張耳封王,只有我封侯,這是項羽不公平。」

待到齊王田榮背叛楚國,陳餘便派夏說去遊說田榮道:「項羽做為天下的主宰,卻不公平,把好地方都分封給將軍們去稱王,把原來稱王的都遷到壞地方,如今,把趙王遷居代縣!希望大王借給我軍隊,以南皮作為您遮擋防衛的屏障。」

田榮打算在趙國樹立一黨一羽用以反對楚國,就派遣了軍隊聽從陳餘的指揮。

因此,陳餘調動了所屬三個縣的全部軍隊襲擊常山王張耳。

張耳敗逃,想到各諸侯之中沒有可以投奔的,說:「漢王雖然和我有老交情,可是項羽的勢力強大,又是他分封的我,我想投奔楚國。」

甘公說:「漢王入關,五星會聚於井宿天區。

井宿天區是秦國的分星。

先到的,一定功成霸業。

即使現在楚國強大,今後一定歸屬於漢。」

所以,張耳決定奔漢。

漢王也回師平定了三秦,正在廢丘圍攻章邯的軍隊。

張耳晉見漢王,漢王以優厚的禮遇接待了他。

陳餘打敗張耳以後,全部收復了趙國的土地,把趙王從代縣接回來,又做了趙國的國君,趙王對陳餘感恩戴德,分封陳餘為代王。

陳餘因為趙王軟弱,國內局勢剛剛穩定,不到封國去,留下來輔佐趙王,而派夏說以國相的身份駐守代國。

漢二年(前205),漢王向東進擊楚國,派使者通知趙國,要和趙國共同伐楚。

陳餘說:「只要漢王殺掉張耳,趙國就從命。」

於是漢王找到一個和張耳長得相像的人斬首,派人拿著人頭送給陳餘。

陳餘才發兵助漢。

漢王在彭城以西打了敗仗,陳餘又覺察到張耳沒死,就背叛了漢王。

漢三年,韓信平定魏地不久,就派張耳和韓信打破了趙國的井陘,在泜水河畔殺死了陳餘,在襄國追殺了趙王歇。

漢封張耳為趙王。

漢五年,張耳逝世,謚號叫景王。

張耳的兒子張敖接續他父親做了趙王,漢高祖的大女兒魯元公主嫁給趙王敖做王后。

漢七年(前200),高祖從平城經過趙國,趙王脫一去外衣,戴上袖套,從早到晚親自侍奉飲食,態度很謙卑,頗有子婿的禮節。

高祖卻席地而坐,像簸箕一樣,伸開兩支腳責罵,對他非常傲慢。

趙國國相貫高、趙午等人都已六十多歲了,原是張耳的賓客,他們的一性一格生平豪爽、易於衝動,就憤怒地說:「我們的國王是懦弱的國王阿!」就規勸趙王說:「當初天下豪傑並起,有才能的先立為王。

如今您侍奉高祖那麼恭敬,而高祖對您卻粗一暴無禮,請讓我們替您殺掉他!」張敖聽了,便把手指咬出一血來,說:「你們怎麼說出這樣的錯話!況且先父亡了國,是依賴高祖才能夠復國,恩德澤及子孫,所有一絲一毫都是高祖出的力啊,希望你們不要再開口。」

貫高、趙午等十多人都相互議論說:「都是我們的不對。

我們的王有仁厚長者的風範,不肯背負恩德。

況且我們的原則是不受悔辱,如今怨恨高祖悔辱我王,所以要殺掉他,為什麼要玷污了我們的王呢?假使事情成功了,功勞歸王所有,失敗了,我們自己承擔罪責!」

漢八年,皇上從東垣回來,路過趙國,貫高等人在柏人縣館舍的夾壁牆中隱藏武士,想要攔截殺死他,放到隱蔽的地方。

皇上經過那裡想要留宿,心有所動,就問道:「這個縣的名稱叫什麼?」

回答說:「柏人。」

「柏人,是被別人迫害啊!」沒有留宿就離開了。

漢九年,貫高的仇人知道他的計謀,就向皇上秘密報告貫高謀反。

於是把趙王、貫高等人同時逮捕,十多人都要爭相刎頸自一殺,只有貫高憤怒地罵道:「誰讓你們自一殺?如今這事,大王確實沒有參予,卻要一塊逮捕;你們都死了,誰替大王辯白沒有反叛的意思呢!」於是被囚禁在柵檻密佈而又堅固的囚車裡和趙王一起押送到長安。

審判張敖的罪行。

皇上向趙國發佈文告說群臣和賓客有追隨趙王的全部滅族。

貫高和賓客孟舒等十多人,都自己剃一掉頭髮,用鐵圈鎖住脖子,裝作趙王的家奴跟著趙王來京。

貫高一到,出庭受審,說:「只有我們這些人參予了,趙王確實不知。」

官吏審訊,嚴刑鞭打幾千下,用燒紅的鐵條去刺,身上沒有一處是完好的,但始終再沒說話。

呂後幾次說張敖因為魯元公主的緣故,不會有這種事,皇上憤怒地說:「若是讓張敖佔據了天下,難道還會考慮你的女兒嗎!」不聽呂後的勸告。

廷尉把審理貫高的情形和供詞報告皇上,皇上說:「真是壯士啊!誰瞭解他,通過私情問問他。」

中大夫洩公說:「我和他是同鄉,一向瞭解他。

他本來就是為趙國樹名立義、不肯背棄承諾的人。」

皇上派洩公拿著符節到輿一床一前問他。

貫高仰起頭看看說:「是洩公嗎?」

洩公慰問、寒暄,像平常一樣和他交談,問張敖到底有沒有參予這個計謀。

貫高說:「人的感情,有誰不一愛一他的父親妻子呢?如今我三族都因為這件事已被判處死罪,難道會用我親人的一性一命去換趙王嗎!但是趙王確實沒反,只有我們這些人參予了。」

他詳細地說出了所以要謀殺皇上的本意,和趙王不知內情的情狀。

於是洩公進宮,把瞭解的情況詳細地作了報告,皇上便赦免了趙王。

皇上讚賞貫高是講信義的人,就派洩公把赦免趙王的事告訴他,說:「趙王已從囚禁中釋放出來。」

因此也赦免貫高。

貫高喜悅地說:「我們趙王確實被釋放了嗎?」

洩公說:「是。」

洩公又說:「皇上稱讚您,所以赦免了您。」

貫高說:「我被打得體無完膚而不死的原因,是為了辯白張敖王確實沒有謀反,如今張王已被釋放,我的責任已得到補救,死了也不遺憾啦。

況且為人臣子有了篡殺的名聲,還有什麼臉面再侍奉皇上呢!縱然是皇上不殺我,我的內心不慚愧嗎?」

於是仰起頭來卡斷咽喉而死。

就在這時,他已經在天下聞名了。

張敖被釋放不久,以娶魯元公主的緣故,被封為宣平侯。

於是,皇上稱讚張敖的賓客,凡是以鉗奴身份跟隨張王入關的,沒有不做到諸侯、卿相、郡守的。

一直到孝惠、高後、文帝、孝景時,張王賓客的子孫們都做到二千石俸祿的高官。

張敖,在高後六年(前182)逝世。

張敖的兒子張偃被封為魯元王。

又因張偃的母親是呂後女兒的緣故,呂後封他做魯元王。

元王弱,兄弟小,就分封張敖其他姬妾生的兩個兒子:張壽為樂昌侯,張侈為信都侯。

高後逝世後,呂氏族人為非作歹,不走正道,被大臣們誅殺了,而且廢掉了魯元王以及樂昌侯、信都侯。

孝文帝即位後,又分封原來魯元王張偃為南宮侯,延續張氏的後代。

太史公說:張耳、陳餘在社會傳說中都是賢能的人;他們的賓客奴僕,沒有不是天下的英雄豪傑,在所居國,沒有不取得卿相地位的。

然而,當初張耳、陳餘貧賤不得志時,彼此信任,誓同生死,難道不是義無反顧的嗎?等他們有了地盤,爭權奪利的時候,最終還是相互殘殺,恨不是把對方消滅。

為什麼以前是那樣真誠地相互傾慕、信任,而後來又相互背叛,彼此的態度是那樣的乖張、暴戾呢?難道不是為了權勢、利害相互交往嗎?雖然他們的名譽高、賓客多,而他們的作為恐怕和吳太伯、延陵季子相比,就大相逕庭了。

【原文】【註解】

張耳者,大梁人也。

其少時,及魏公子毋忌為客。

張耳嘗亡命游外黃1。

外黃富人女甚美,嫁庸奴,亡其夫2,去抵父客3。

父客素知張耳,乃謂女曰:「必欲求賢夫,從張耳。」

女聽,乃卒為請決4,嫁之張耳。

張耳是時脫身游,女家厚奉給張耳,張耳以故致千里客。

乃宦魏為外黃令5。

名由此益賢。

陳餘者,亦大梁人也,好儒術6,數游趙苦陘。

富人公乘氏以其女妻之7,亦知陳餘非庸人也。

餘年少,父事張耳,兩人相與為刎頸交8。

1亡命:因逃亡在外,消除本地名籍。

亡,無。

命,名。

2亡其夫:逃離她的丈夫。

一說「其夫亡」。

3抵:投奔,投靠。

父客:父親舊時賓客。

4請決:要求離婚。

5宦:做官。

6儒術:儒家學說。

7妻:以女嫁人。

8刎頸交:誓同生死,患難與共,斷頭無悔的深厚交情。

秦之滅大梁也,張耳家外黃。

高祖為布衣時1,嘗數從張耳游,客數月。

秦滅魏數歲,已聞此兩人魏之名士也,購求有得張耳千金2,陳餘五百金。

張耳、陳餘乃變名姓,俱之陳,為裡監門以自食。

兩人相對。

裡吏嘗有過笞陳餘3,陳餘欲起,張耳躡之4,使受笞。

吏去,張耳乃引陳餘之桑下而數之曰5:「始吾與公言何如?今見小辱而欲死一吏乎?」

陳餘然之。

秦詔書購求兩人6,兩人亦反用門者以令裡中。

1布衣:指平民百姓。

古代平民穿麻布衣服,故以「布衣」代指平民。

2購求:懸賞緝捕。

3笞:用竹板或荊條一抽一打。

4躡之:指踩他的腳以示意。

躡:踩,踏。

5數:列條數落、批評。

6詔書:皇帝的命令文告。

陳涉起蘄,至入陳,兵數萬。

張耳、陳餘上謁陳涉。

涉及左右生平數聞張耳、陳餘賢,未嘗見,見即大喜。

陳中豪傑父老乃說陳涉曰:「將軍身被堅執銳1,率士卒以誅暴秦,復立楚社稷2,存亡斷絕3,功德宜為王。

且夫監臨天下諸將4,不為王不可,願將軍立為楚王也。」

陳涉問此兩人,兩人對曰:「夫秦為無道,破人國家,滅人社稷,絕人後世,罷百姓之力5,盡百姓之財。

將軍瞋目張膽6,出萬死不顧一生之計,為天下除殘也。

今始至陳而王之,示天下私。

願將軍毋王,急引兵而西,遣人立六國後7,自為樹一黨一8,為秦益敵也。

敵多則力分,與眾則兵強。

如此野無交兵,縣無守城,誅暴秦,據咸陽以令諸侯。

諸侯亡而得立,以德服之,如此則帝業成矣。

今獨王陳,恐天下解也9。」

陳涉不聽,遂立為王。

1被:同「披」穿或披在身上。

堅:堅固的鎧甲。

銳:銳利的兵器。

2社稷:指國家。

社:土神。

稷:谷神。

以古代帝王都祭祀社稷,後來就把社稷作為國家政權的代稱。

3存亡斷絕:使滅亡的國家復存,並使斷絕的子嗣得續。

4監臨:監督察看。

5罷(pi,皮):使……疲睏,勞乏。

6瞋目:睜大眼睛怒視。

張膽:放開膽量。

7六國:指當時的齊、楚、燕、韓、衛、趙。

後:後代。

8樹一黨一:結為朋一黨一。

9解:瓦解、懈怠。

陳餘乃復說陳王曰:「大王舉梁、楚而西,務在入關,未及收河北也。

臣嘗游趙,知其豪桀及地形1,願請奇兵北略趙地2。」

於是陳王以故所善陳人武臣為將軍,邵騷為護軍,以張耳、陳餘為左右校尉,予卒三千人,北略趙地。

武臣等從白馬渡河,至諸縣,說其豪桀曰:「秦為亂政虐刑以殘賊天下3,數十年矣。

北有長城之役4,南有五嶺之戍5,外內騷動,百姓罷敝,頭會箕斂6,以供軍費,財匱力盡7,民不聊生。

重之以苛法峻刑,使天下父子不相安。

陳王奮臂為天下倡始,王楚之地,方二千里,莫不響應,家自為怒,人自為鬥,各報其怨而攻其讎8,縣殺其令丞,郡殺其守尉。

今已張大楚9,王陳,使吳廣、周文將卒百萬西擊秦。

於此時而不成封候之業者,非人豪也。

諸君試相與計之!夫天下同心而苦秦久矣。

因天下之力而攻無道之君,報父兄之怨而成割地有土之業,此士之一時也。」

豪桀皆然其言。

乃行收兵,得數萬人,號武臣為武信君。

下趙十城十,余皆城守,莫肯下。

1桀:優秀、傑出。

2略:奪取,攻佔。

3殘賊天下:殘害天下百姓。

賊,害。

4長城之役:秦始皇三十三年(前214),大將蒙恬率軍三十萬人(一說五十萬,又一說二十萬),北築長城。

西起臨洮(今甘肅省岷縣),東至遼東(今遼寧省遼陽市),綿延萬餘裡,徭役不息,民力消耗殆盡。

5五嶺之戍:始皇曾派兵五十萬,為五軍,一軍塞鐔城之嶺;一軍守九疑之塞;一軍處番禺之都;一軍守南野之界;一軍結餘干之水。

是為五嶺之戍。

一說五嶺為:大庾、始安、臨賀、桂陽、揭陽。

6頭會箕斂:按人頭向官府交納糧食,用簸箕收斂。

言賦稅之重。

7匱:缺乏,不足。

8讎:仇敵,仇人。

9張大楚:陳勝建立的農民政權,國號為「張楚」,這裡指擴大楚國的勢力。

張:擴大,伸展。

十下:攻佔,降服。

乃引兵東北擊范陽。

范陽人蒯通說范陽令曰:「竊聞公之將死1,故吊。

雖然,賀公得通而生。」

范陽令曰:「何以吊之?」

對曰:「秦法重,足下為范陽令十年矣,殺人之父,孤人之子,斷人之足,黥人之首2,不可勝數3。

然而慈父孝子莫敢刃公之腹中者4,畏秦法耳。

今天下大亂,秦法不施,然則慈父孝子且刃公之腹中以成其名,此臣之所以吊公也。

今諸侯畔秦矣5,武信君兵且至,而君堅守范陽,少年皆爭殺君,下武信君。

君急遣臣見武信君,可轉禍為福,在今矣。」

1竊:私下。

2黥:古代一種肉刑。

用刀在額頰等處刻字,再塗以墨。

也叫墨刑。

3勝:盡。

4(zi,自):剌入,插一入。

5畔:通「叛」。

背叛,反叛。

范陽令乃使蒯通見武信君曰:「足下必將戰勝然後略地,攻得然後下城,臣竊以為過矣。

誠聽臣之計,可不攻而降城,不戰而略地,傳檄而千里定1,可乎?」

武信君曰:「何謂也?」

蒯通曰:「今范陽令宜整頓其士卒以守戰者也,怯而畏死,貪而重富貴,故欲先天下降,畏君以為秦所置吏,誅殺如前十城也。

然今范陽少年亦方殺其令。

自以城距君2。

君何不繼臣侯印3,拜范陽令,范陽令則以城下君,少年亦不敢殺其令。

令范陽令乘朱輪華轂4,使驅馳燕、趙郊。

燕、趙郊見之,皆曰此范陽令,先下者也,即喜矣,燕、趙城可毋戰而降也。

此臣之所謂傳檄而千里定者也。」

武信君從其計,因使蒯通賜范陽令侯印。

趙地聞之,不戰以城下者三十餘城。

1檄:古代用於徵召、曉喻或聲討的文書。

2距:通「拒」。

抗拒,抵禦。

3繼(jī,機):攜帶。

4朱輪華轂:彩飾的車子。

朱輪:紅漆車輪。

華轂:采繪車轂。

轂:車輪中心的圓木。

至邯鄲,張耳、陳餘聞周章軍入關,至戲卻1;又聞諸將為陳王徇地2,多以讒毀得罪誅,怨陳王不用其筴不以為將而以為校尉3。

乃說武臣曰:「陳王起蘄,至陳而王,非必立六國後。

將軍今以三千人下趙數十城,獨介居河北4,不王無以填之5。

且陳王聽讒,還報,恐不脫於禍。

又不如立其兄弟;不6,即立趙後。

將軍毋失時,時間不容息7。」

武臣乃聽之,遂立為趙王。

以陳餘為大將軍,張耳為右丞相,邵騷為左丞相。

1卻:退卻。

2徇地:帶兵巡行佔領土地。

3筴:計謀。

4介居:獨處,獨居。

介:間隔,隔開。

5填:通「鎮」。

安定。

6不:相當於「否」。

7時間(jian,建)不容息:時間緊迫,不容稍許停留,猶豫。

間:間隔。

息:呼吸。

使人報陳王,陳王大怒,欲盡族武臣等家1,而發兵擊趙。

陳王相國房君諫曰:「秦未亡而誅武臣等家,此又生一秦也2。

不如因而賀之,使急引兵西擊秦。」

陳王然之,從其計,徙系武臣等家宮中3,封張耳子敖為成都君。

1族:滅族。

2又生一秦:又樹立一個像秦國一樣強大的敵人。

3徙系:遷移囚禁。

陳王使使者賀趙,令趣發兵西入關1。

張耳、陳餘說武臣曰:「王王趙,非楚意,特以計賀王2。

楚已滅秦,必加兵於趙。

願王毋西兵,北徇燕、代,南收河內以自廣。

趙南據大河,北有燕、代,楚雖勝秦,必不敢制趙。」

趙王以為然,因不西兵,而使韓廣略燕,李良略常山,張黶略上一黨一。

韓廣至燕,燕人因立廣為燕王。

趙王乃與張耳、陳餘北略地燕界。

趙王間出3,為燕軍所得,燕將囚之,欲與分趙地半,乃歸王。

使者往,燕輒殺之以求地。

張耳、陳餘患之。

有廝養卒謝其捨中曰4:「吾為公說燕,與趙王載歸。」

捨中皆笑曰:「使者往十餘輩,輒死,若何以能得王?」

乃走燕壁5。

燕將見之,問燕將曰:「知臣何欲?」

燕將曰:「若欲得趙王耳。」

曰:「君知張耳、陳餘何如人也?」

燕將曰:「賢人也。」

曰:「知其志何欲?」

曰:「欲得其王耳。」

趙養卒乃笑曰:「君未知此兩人所欲也。

夫武臣、張耳、陳餘杖馬箠下趙數十城6,此亦各欲南面而王,豈欲為卿相終己邪?夫臣與主豈可同日而道哉,顧其勢初定,未敢參分而王7,且以少長先立武臣為王,以持趙心。

今趙地已服,此兩人亦欲分趙而王,時未可耳。

今君乃囚趙王。

此兩人名為求趙王,實欲燕殺之,此兩人分趙自立。

夫以一趙尚易燕,況以兩賢王左提右挈8,而責殺王之罪,滅燕易矣。」

燕將以為然,乃歸趙王,養卒為御而歸。

1趣:通「促」。

急促,趕快。

2計:策略。

3間出:空暇外出。

4廝養卒:干雜活的兵。

5壁:營壘。

指軍營。

6杖馬箠:拿著馬鞭子。

杖:持,拿著。

箠:鞭子。

7參:三。

8左提右挈:相互扶持,協助。

李良已定常山,還報,趙王復使良略太原。

至石邑,秦兵塞井陘,未能前。

秦將詐稱二世使人遺李良書1,不封,曰:「良嘗事我得顯幸。

良誠能反趙為秦,赦良罪,貴良。」

良得書,疑不信。

乃還之邯鄲,益請兵。

未至,道逢趙王姊出飲,從百餘騎。

李良望見,以為王,伏謁道旁2。

王姊醉,不知其將,使騎謝李良。

李良素貴,起,慚其從官。

從官有一人曰:「天下畔秦,能者先立。

且趙王素出將軍下,今女兒乃不為將軍下車,請追殺之。」

李良已得秦書,固欲反趙,未決,因此怒,遣人追殺王姊道中,乃遂將其兵襲邯鄲。

邯鄲不知,竟殺武臣、邵騷。

趙人多為張耳、陳餘耳目者,以故得脫出。

收其兵,得數萬人。

客有說張耳曰:「兩君羈旅3,而欲附趙,難;獨立趙後4,扶以義,可就功。」

乃求得趙歇,立為趙王,居信都。

李良進兵擊陳餘,陳餘敗李良,李良走歸章邯。

1遺:給予,贈送。

2伏謁:拜見尊者,伏地而通姓名。

3羈旅:寄居作客。

4獨:唯,只能。

章邯引兵至邯鄲,皆徙其民河內,夷其城郭1。

張耳與趙王歇走入鉅鹿城,王離圍之。

陳餘北收常山兵,得數萬人,軍鉅鹿北2。

章邯軍鉅鹿南棘原,築甬道屬河3,餉王離4。

王離兵食多,急攻鉅鹿。

鉅鹿城中食盡兵少,張耳數使人召前陳餘,陳餘自度兵少,不敵秦,不敢前。

數月,張耳大怒,怨陳餘,使張黶、陳澤往讓陳餘曰5:「始吾與公為刎頸交,今王與耳旦暮且死,而公擁兵數萬,不肯相救,安在其相為死!倍必信,胡不赴秦軍俱死?且有十一二相全6。」

陳餘曰:「吾度前終不能救趙,徒盡亡軍。

且余所以不俱死,欲為趙王、張君報秦。

今必俱死,如以肉委餓虎,何益?」

張黶、陳澤曰:「事已急,要以俱死立信7,安知後慮!」陳餘曰:「吾死顧以為無益8。

必如公言。」

乃使五千人令張黶、陳澤先嘗秦軍9,至皆沒。

1夷:蕩平,摧毀。

2軍:駐紮、駐軍。

3甬道:通道,戰壕。

屬:連接。

4餉:運輸軍糧。

5讓:責備,責怪。

6十一二相全:十分之一二的獲勝希望。

7要:需要。

8顧:顧惜,顧念。

9嘗:嘗試,試探。

當是時,燕、齊、楚聞趙急,皆來救。

張敖亦北收代兵,得萬餘人,來,皆壁餘旁1,未敢擊秦。

項羽兵數絕章邯甬道,王離軍乏食,項羽悉引兵渡河,遂破章邯。

章邯引兵解2,諸侯軍乃敢擊圍鉅鹿秦軍,遂虜王離。

涉間自一殺。

卒存鉅鹿者3,楚力也。

1壁:營壘。

這裡是駐紮、安營紮寨的意思。

2解:潰退。

3存:保全。

於是趙王歇、張耳乃得出鉅鹿,謝諸侯。

張耳與陳餘相見,責讓陳餘以不肯救趙,及問張黶、陳澤所在。

陳餘怒曰:「張黶、陳澤以必死責臣,臣使將五千人先嘗秦軍,皆沒不出。」

張耳不信,以為殺之,數問陳餘。

陳餘怒曰:「不意君之望臣深也1!豈以臣為重去將哉?」

乃脫解印綬2,推予張耳。

張耳亦愕不受。

陳餘起如廁。

客有說張耳曰:「臣聞『天與不取,反受其咎3』。

今陳將軍與君印,君不受,反天不祥。

急取之!」張耳乃佩其印,收其麾下4。

而陳餘還,亦望張耳不讓,遂趨出5。

張耳遂收其兵。

陳餘獨與麾下所善數百人之河上澤中漁獵。

由此陳餘、張耳遂有郤6。

1望:怨恨,責備。

3印綬:印信,權力憑證。

綬:系印紐帶。

3以上二句,語見《國語·越語》,當是俗語。

意思是上天賜予的不去接受,反而會遭到禍殃。

咎:災禍。

4麾下:將帥的大旗之下,即部下。

麾:古代用以指揮作戰的旗幟。

5趨:疾走,快步而行。

6郤:縫隙。

比喻感情上的裂痕。

趙王歇復居信都。

張耳從項羽諸侯入關。

漢元年二月,項羽立諸侯王,張耳雅游1,人多為之言,項羽亦素數聞張耳賢,乃分趙立張耳為常山王,治信都。

信都更名襄國。

陳餘客多說項羽曰:「陳餘、張耳一體有功於趙。」

項羽以陳餘不從入關,聞其在南皮,即以南皮旁三縣以封之2,而徙趙王歇王代。

1雅游:久習於交遊。

雅,一向,素來。

2《史記會注考證》引錢泰吉曰:「『縣』下『以』字衍。

《漢書》無。」

張耳之國,陳餘愈益怒,曰:「張耳與餘功等也,今張耳王,餘獨侯,此項羽不平。」

及齊王田榮畔楚,陳餘乃使夏說說田榮曰:「項羽為天下宰不平,盡王諸將善地,徙故王王惡地,今趙王乃居代!願王假臣兵1,請以南皮為扞蔽2。」

田榮欲樹一黨一於趙以反楚,乃遣兵從陳餘。

陳餘因悉三縣兵襲常山王張耳。

張耳敗走,念諸侯無可歸者,曰:「漢王與我有舊故3,而項羽又強,立我,我欲之楚。」

甘公曰:「漢王之入關,五星聚東井4。

東井者,秦公也5。

先至必霸。

楚雖強,後必屬漢。」

故耳走漢。

漢王亦還定三秦6,方圍章邯廢丘。

張耳謁漢王,漢王厚遇之。

1假:借。

2扞蔽:遮擋護衛的屏障。

扞:護衛,遮擋。

3歸故:老交情。

4五星聚:也叫五星連珠。

指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五大行星同時見於一方,附會為吉祥徵兆。

5以上二句的意思是,井宿的分野是秦國。

古人認為地上區域的劃分和天上一定的區域相對應。

天區的變化預兆地上區域的吉凶。

天上為分星,地上叫分野。

6還定三秦:回師平定三秦。

三秦:原秦地,後分為雍王、塞王、翟王所治。

陳餘已敗張耳,皆復收趙地,迎趙王於代,復為趙王。

趙王德陳餘1,立以為代王。

陳餘為趙王弱,國初定,不之國,留傅王2,而使夏說以相國守代。

1德:感念恩德。

2傅:輔佐。

漢二年,東擊楚,使使告趙,欲與俱。

陳餘曰:「漢殺張耳乃從。」

於是漢王求人類張耳者斬之,持其頭遺陳餘。

陳餘乃遣兵助漢。

漢之敗於彭城西,陳餘亦復覺張耳不死,即背漢。

漢三年,韓信已定魏地,遣張耳與韓信擊破趙井陘,斬陳餘泜水上,追殺趙王歇襄國。

漢立張耳為趙王。

漢五年,張耳薨,謚為景王1。

子敖嗣立為趙王。

高祖長女魯元公主為趙王敖後。

1謚:古代帝王、大臣等有地位的人,死後加的帶有褒貶意義的封號。



漢七年,高祖從平城過趙,趙王朝夕袒?蔽1,自上食,禮甚卑,有子婿禮。

高祖箕踞詈2,甚慢易之3。

趙相貫高、趙午等年六十餘,故張耳客也。

生平為氣4,乃怒曰:「吾王孱王也5!」說王曰:「夫天下豪桀並起,能者先立。

今王事高祖甚恭6,而高祖無禮,請為王殺之!」張敖嚙其指出一血7,曰:「君何言之誤!且先人亡國8,賴高祖得復國,德流子孫,秋毫皆高祖力也9。

願君無復出口。」

貫高、趙午等十餘人皆相謂曰:「乃吾等非也。

吾王長者,不倍德十。

且吾等義不辱,今怨高祖辱我主,故欲殺之,何乃污王為乎??令事成歸王,事敗獨身坐耳?。」

1袒:解去外衣露出短襦。

以示恭敬。

?蔽:帶上套袖。

?:革制的袖套,用以束衣袖、射箭或一操一作。

2箕踞:席地而座,伸開兩足,狀如簸箕。

這是傲慢不敬的坐式。

詈(li,力):罵,責罵。

3慢易:輕慢不恭。

4為氣:一性一格豪爽,易於衝動。

5孱(chan,禪):軟弱。

6今王事高祖甚恭:事出漢七年,而在直接引語中稱高祖,殊失當。

蓋高祖為劉邦死後的廟號,當比謚號更晚。

這種情況下文尚有多處。

《漢書》同傳中稱之為「皇帝」或「帝」是對的。

7嚙(nie,聶):咬。

8先人:對死去的長輩的稱呼。

9秋毫:鳥獸入秋新長出來的細微之一毛一。

以喻微細。

十倍:通「背」,違背。

?污:玷污,連累。

?坐:入罪,定罪。

這裡指擔當所犯的罪責。

漢八年,上從東垣還1,過趙,貫高等乃壁人柏人2,要之置廁3。

上過欲宿,心動,問曰:「縣名為何?」

曰:「柏人。」

「柏人者,迫於人也!」不宿而去。

1上:皇帝。

2壁人:把人藏於夾壁牆中。

3要之置廁:欄截殺死放置在隱蔽處。

要:半途攔截。

廁:通「側」,旁邊。

引申為隱蔽處。

漢九年,貫高怨家知其謀,乃上變告之1。

於是上皆並逮捕趙王、貫高等。

十餘人皆爭自剄2,貫高獨怒罵曰:「誰令公為之?今王實無謀,而並捕王;公等皆死,誰白王不反者3!」乃車膠致4,與王詣長安5。

治張敖之罪。

上乃詔趙群臣賓客有敢從王皆族。

貫高與客孟舒等十餘人6,皆自髡鉗7,為王家奴,從來。

貫高至,對獄8,曰:「獨吾屬為之9,王實不知。」

吏治榜笞數千十,剌剟,身無可擊者,終不復言。

呂後數言張王以魯元公主故,不宜有此。

上怒曰:「使張敖據天下,豈少而女乎?!」不聽。

廷尉以貫高事辭聞,上曰:「壯士!誰知者,以私問之。」

中大夫洩公曰:「臣之邑子(13),素知之。

此故趙國立名義不侵為然諾者也(14)。」

上使洩公持節問之箯輿前(15)。

仰視曰:「洩公邪?」

洩公勞苦如生平歡,與語,問張王果有計謀不(16)。

高曰:「人情寧不各一愛一其父母妻子乎?今吾三族皆以論死(17),豈以王易吾親哉!彼為王實不反,獨吾等為之。」

具道本指所以為者王不知狀(18)。

於是洩公入,具以報,上乃赦趙王。

1上變告之:向皇帝秘密報告貫高謀反。

2剄:用刀割脖子。

3白:辯白,洗刷。

4車:帶有籠子的囚車。

膠致:囚籠柵檻密切牢固。

致,密。

5詣:前往;到……去。

6貫高與:《史記會注考證》引中井積德說,此三字疑為衍文。

7髡(kūn,昆)鉗:一種剃去頭髮而用鐵圈束頸的刑罰。

8對獄:回答審問。

9屬:等人,等輩。

十榜笞:捶擊,鞭打。

?剌剟(duō,多)剌。

?而:你。

(13)邑子:同鄉人。

(14)不侵:不受侵辱。

然諾:答應,允諾。

(15)節:符節,憑證。

箯輿:竹編的輿一床一,類現在竹一床一。

(16)不:相當於「否」。

(17)三族:說法不一。

一說父昆弟,已昆弟,子昆弟;一說父、子、孫。

此處從父母,兄弟、妻子。

論:依法判處。

以:通「已」,已經。

(18)本指:原意。

指,通「旨」。

狀:情況。

上賢貫高為人能立然諾,使洩公具告之,曰:「張王已出。」

因赦貫高。

貫高喜曰:「吾王審出乎1?」

洩公曰:「然。」

洩公曰:「上多足下2,故赦足下。」

貫高曰:「所以不死一身無餘者,白張王不反也。

今王已出,吾責已塞3,死不恨矣。

且人臣有篡殺之名,何面目復事上哉!縱上不殺我,我不愧於心乎?」

乃仰絕骯4,遂死。

當此之時,名聞天下。

張敖已出,以尚魯元公主故5,封為宣平侯。

於是上賢張王諸客,以鉗奴從張王入關6,無不為諸侯相、郡守者。

及孝惠、高後、文帝、孝景時,張王客子孫皆得為二千石。

1審:確實。

2多:推重,讚美。

3塞:得到補救。

引申為盡到責任。

4絕:斷。

骯:喉嚨。

5尚:高攀婚姻。

這裡特指娶公主為妻。

6鉗奴:遭受剃髮,用鐵圈束頸的人。

張敖,高後六年薨。

子偃為魯元王。

以母呂後女故,呂後封為魯元王。

元王弱,兄弟少,乃封張敖他姬子二人:壽為樂昌侯,侈為信都侯。

高後崩,諸呂無道1,大臣誅之,而廢魯元王及樂昌侯、信都侯。

孝文帝即位,復封故魯元王偃為南宮侯,續張氏。

1諸呂:指呂後的侄兒呂產、呂祿等人。

太史公曰:張耳、陳餘,世傳所稱賢者;其賓客廝役1,莫非天下俊桀,所居國無不取卿相者。

然張耳、陳餘始居約時2,相然信以死,豈顧問哉3。

及據國爭權,卒相滅亡,何鄉者慕用之誠4,後相倍之戾也5!豈非以勢利交哉?名譽雖高,賓客雖盛,所由殆與太伯、延陵季子異矣6。

1廝役:為人驅使的奴僕。

指干勤雜活計的奴僕。

2始居約時:當初貧賤不得意時。

約:緊縮節儉。

引申為貧賤。

3顧問:顧慮,顧及。

4鄉:同「向」。

從前,過去。

5戾:乖張,暴戾。

6殆:大概,恐怕。

分類:史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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